一陣敲擊聲。聲音從院牆那邊傳來,不緊不慢的,隔著窗子聽像是有人在用木槌敲什麼東西。他翻了個身,看了一眼窗外的天——剛剛泛白,瓦片上的露水還沒乾透,一隻麻雀站在簷角上歪著頭啄翅膀底下的毛。他坐起來套上外衣,推開房門走出去。
院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,背對著他,看不清是誰,隻看得見半截灰布褂子和一頂舊草帽。那人正拿一把小木槌往牆上敲一個釘子,敲兩下停下來用手掌按一按,再接著敲。牆麵上已經釘好了兩排釘子,每排四顆,整整齊齊的,像在排一支小小的隊伍。
晨光走過去,腳步落在青磚地上帶出輕微的聲響。那人回過頭來,草帽底下是一張圓胖的臉,兩頰的肉鬆鬆地垂著,嘴角銜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圈。是街口雜貨鋪的孫胖子。
"醒了?"孫胖子把嘴角的煙卷拿下來,夾在耳朵後麵,"賀老師讓我來釘的,說是要在牆上掛個東西。你來得正好,幫我扶一下這第三顆,我眼神不好使,老釘偏。"
晨光蹲下來,用手掌按住釘子下麵那塊青磚。孫胖子對準了掄起小木槌,鐺鐺兩下,釘子進去了大半截。他從兜裡掏出一根細麻繩,在兩排釘子之間繃直了,挽了個活結,又掏出一塊灰藍色的布來。
"這是乾什麼用的?"
"賀老師說要掛個黑板。"孫胖子把灰布抖開,是一塊兩尺見方的粗棉布,邊角用藍線鎖過邊,四個角上各縫了一個銅環。他把銅環往釘子上一掛,布麵繃得平平整整,四角穩穩當當。"他說院子裡也能上課。"
晨光看著那塊掛在牆上的布。晨光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,剛好打在布麵上,把棉布纖維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布麵粗糙而厚實,像舊衣服改的,指尖滑過去能感覺到細小的毛刺。
"賀老師人呢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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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,蹲在牆根底下摸出火柴來點他那根煙卷,吸了一口,煙霧在清晨的空氣裡散得很慢。"一大早就出去了,說去山裡轉轉。走之前讓我來釘這個,還讓我跟你說一聲,去學校搬東西的事不急,等他回來再說。"他吐了一口煙圈,眯起眼睛看它慢慢擴大,最後散了,"賀老師最近是怎麼了?以前從來不往牆上釘東西的,說怕把牆釘壞了。"
晨光沒答話。他又看了看那塊布,布麵乾乾淨淨的,什麼都沒有,但它的乾淨裡頭有一種等著被寫滿的架勢,像一張嘴閉著,預備說話。他轉身回屋洗了把臉,從灶台上摸了一塊餅,也沒熱,就著涼水吃了。
出了院門往巷口走的時候,他看見那棵棗樹下有人影。不是賀先生。是一個女人,穿件藍底白花的布衫,頭發在腦後鬆鬆地綰了個髻,正彎腰拿一根竹竿往棗樹上夠什麼。夠了兩下夠不著,她踮起腳尖來,胳膊伸得直直的,竹竿尖尖在枝葉間撥來撥去。
晨光走近了才認出來,是隔壁孫婆婆家的女兒,叫孫玉蘭的,在鎮上衛生所當護士。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,臉被晨光照得白裡透紅,鼻尖上沁著一層細汗。
"你來得正好,"她說,"我媽說賀老師院子裡的棗樹葉子生了蟲,讓我來打點藥。可我夠不著高處的葉子。"
晨光抬頭看,果然有幾片葉子邊緣卷曲發黃,背麵趴著細細的蚜蟲。他接過竹竿,孫玉蘭從地上拎起一隻塑料噴壺遞過來,壺嘴已經兌好了淡綠色的藥液。他擰開蓋子,仰著臉朝高處的枝葉噴了幾下,藥水霧蒙蒙地落在葉片上,凝成細珠子,順著葉脈往下滾。
"你媽怎麼知道棗樹長蟲了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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