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州城下,唐軍大營。
三日時間,在一種緊繃而又按部就班的節奏中流過。唐軍的營盤又向外擴張了一圈,壕溝挖得更深,柵欄立得更密,望樓也搭建得更高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大營前方約三百步處,兩座用沙土袋和原木壘砌的土山,已初具規模,如同兩隻匍匐的巨獸,虎視眈眈地對著甘州東、南兩麵城牆。土山之上,工匠和輔兵們正在緊張地安裝、調試著從後方運來的重型弩炮和輕型拋石機(回回炮的簡化版)。這些器械的部件在涼州和刪丹就已預製大半,此刻組裝起來,效率驚人。
石堅並未下達立即攻城的命令。大軍如磐石般駐紮,每日隻是例行操練,騎兵巡弋,輔兵加固營壘,工匠趕製器械。但這靜止之中蘊含的力量,卻比疾風暴雨般的進攻更讓人窒息。甘州城頭的守軍,每日都能看到唐軍營中升起的嫋嫋炊煙,聽到那整齊劃一的操練號子與金鼓之聲,看到土山一寸寸增高,那些猙獰的攻城器械一件件顯露真容。無形的壓力,如同不斷上漲的洪水,緩慢而堅定地漫過城牆,滲透進每個人的心裡。
這日清晨,天色微明,薄霧未散。甘州城頭的守軍剛剛換完崗,正疲憊地啃著冰冷的乾糧。忽然,東城外唐軍營中,鼓聲隆隆響起,不是進攻的急促戰鼓,而是緩慢、沉重、極具穿透力的聚將鼓。
鼓聲中,唐軍營地轅門大開。一隊隊盔明甲亮的步兵方陣,踏著整齊的步伐,在低沉如悶雷的腳步聲伴奏下,開出營門,於營前列陣。刀盾手在前,長槍如林在後,弓弩手壓住兩翼。陽光刺破薄霧,灑在如雪的刀鋒和冰冷的鐵甲上,反射出森寒的光芒。赤色的大唐旗幟和“石”字帥旗,在晨風中獵獵飄揚。
沒有呐喊,沒有挑釁,隻有沉默的移動,和那股千軍萬馬凝結而成的、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。陣列一直推進到距城牆一箭之地外(約一百五十步)方才停住,正好是守城弩箭最大射程的邊緣。這個距離,充滿了精準的羞辱和強大的自信。
甘州城頭瞬間騷動起來。警鑼被瘋狂敲響,軍官嘶啞的吼叫聲、士兵慌亂的跑動聲、被強征丁壯驚恐的哭喊聲混作一團。無數人頭攢動在垛口之後,弓弩被慌亂地架上,但稀稀拉拉,毫無章法。
石堅在眾將簇擁下,登上了最高的望樓。他並未披全甲,隻著一身玄色常服,外罩猩紅大氅,目光平靜地俯瞰著不遠處的甘州城。副將、以及幾位重要的郎將、參軍環立左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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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來,仆固俊是把能喘氣的都趕上城頭了。”副將嗤笑一聲,指著城頭那些衣衫襤褸、甚至手持農具棍棒的身影,“真正的戰兵,怕是十不足三。”
郎將亦點頭:“據逃人及細作所言,仆固俊清洗異己,強征丁壯,城中早已怨氣衝天。這幾日我軍圍而不攻,其內部壓力日增。末將在刪丹,亦攔截到數批試圖從甘州潛出的信使,有向肅州求援的,有向南山羌部許諾好處的,甚至還有試圖聯絡吐蕃論莽熱的,皆被截獲。甘州已是甕中之鱉,外援斷絕。”
石堅微微頷首,目光落在城頭那麵最大的、繪著金色狼頭的旗幟上,那裡應該是仆固俊的牙帳所在。“困獸猶鬥,其勢雖衰,其性更烈。仆固俊非坐以待斃之人,城內必有垂死掙紮。骨力羅密信之後,再無動靜?”
“再無動靜。”負責情報的參軍回道,“西城水門附近,我軍細作曾冒險靠近觀察,確有修補痕跡,但守備似乎更加森嚴,且有本族精兵巡邏,難以下手。骨力羅本人,自那日‘血宴’之後,深居簡出,極少露麵。仆固俊近日頻繁巡視城防,尤其關注東、南兩麵,對我軍土山及器械,似有忌憚。”
“他在怕。”石堅淡淡道,“怕軍心崩潰,怕丁壯反水,更怕我這雷霆一擊。他越怕,就越會倒行逆施,用更嚴酷的手段彈壓。而這,隻會讓崩潰來得更快。”他頓了頓,問道:“我軍勸降箭書,射入多少了?”
“自圍城起,每日遣神射手於夜間或黎明時分,向城內拋射勸降文書,至今已不下千份。內容依都督吩咐,言明隻誅仆固俊及其死黨,餘者不問,獻城或擒殺仆固俊者重賞。據逃出城的丁壯說,城內對此禁令極嚴,私藏傳書者立斬,但私下流傳甚廣,尤其是……各族頭領及中下層軍官之間。”
“很好。”石堅目光微凝,“今日,就再給他們加一把火。傳令,試射!”
命令通過旗號迅速傳遞下去。東、南兩座土山上的弩炮和拋石機旁,操作手們開始最後調整角度,裝填彈藥。弩炮的巨型弩箭,箭頭包裹著浸透火油的麻布;拋石機的皮兜裡,放上了打磨光滑的圓形石彈,以及一些用泥土混合硫磺等物製成的“灰瓶”(產生煙霧和刺激性氣味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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