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北,無名沙穀。
連綿的沙丘如同凝固的黃色巨浪,將這片小小的穀地包圍。
穀底有一些稀疏的、半枯死的駱駝刺和紅柳,是這片死寂之地唯一能證明生命存在的痕跡,也正因為這點可憐的植被,這裡還殘留著些許昨日雨後積下的小小水窪——渾濁,苦澀,但確實是水。
蒙恬的五萬大軍,如今殘存的不到四萬人,就困守在這片小小的沙穀之中。
人困馬乏,士氣低落到了極點。
最後一點飲水在昨日已經耗儘,乾糧也所剩無幾。
每天都有士兵和戰馬因饑渴和傷病倒下,被黃沙悄然掩埋。
絕望如同這漠北的風,無孔不入,侵蝕著每個人的意誌。
蒙恬站在沙穀邊緣的一塊風蝕岩上,嘴唇乾裂,眼窩深陷,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。
他手中握著那幾塊從死去方士那裡找到的天然磁石碎塊,以及那張畫著簡陋圖案的皮革。
幾天來,他和軍中工匠、以及那些略通方術的士卒,想儘一切辦法,試圖利用這幾塊磁石確定方向。
他們嘗試了老兵說的立杆測影法,但天氣依舊陰沉,日影難辨。
他們也嘗試了將磁石碎塊懸浮在水碗中,碎塊確實會微微轉動,但磁性太弱,轉動緩慢且不明顯,稍受乾擾就失效。
他們也試過將磁石磨成針狀,用絲線懸掛,效果同樣微乎其微。
方向,依然成謎。
東南西北,四個方向,四條可能的生路,也可能是四條通往地獄的死路。
選錯了,全軍覆沒。
軍中已經開始出現逃兵。
不是背叛,而是崩潰。
幾個絕望的士兵,在夜裡偷偷騎上馬,朝著自認為正確的方向狂奔而去,然後消失在沙海之中,再無音訊。
軍法官要按律處置,被蒙恬阻止了。
在絕境中,恐懼壓倒紀律,他理解。
“大將軍,”
副將涉間的聲音沙啞,“不能再等了。將士們……撐不了幾天了。必須選一個方向走,是生是死,聽天由命吧!”
蒙恬的目光掃過沙穀中或坐或躺、眼神空洞的將士,掃過那些因為乾渴而奄奄一息的戰馬。
他知道,涉間說的是對的。
坐以待斃,隻有死路一條。
搏一把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
他再次舉起那幾塊黑色的石頭,對著昏暗的天空。
石頭毫無反應。
他又看向那張皮革,上麵模糊的圖案和注解,似乎隱藏著生的希望,卻又如此遙不可及。
“磁石磨針,可指南北……”
他喃喃重複著上麵的字句,目光落在旁邊一個年輕工匠正在用最後一點油脂,嘗試將磁石碎屑粘在一根削尖的、輕輕懸在木架上的骨針上。
骨針微微顫動,似乎有那麼一點傾向,但又像是風吹的。
就在蒙恬幾乎要放棄,準備憑借直覺和最後一點軍事經驗選擇一個方向時——
“報——!”一聲淒厲而嘶啞的呼喊,從沙穀入口處傳來。
一名派出去尋找水源或路徑的斥候,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,臉上混合著極度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激動。
“大將軍!東南……東南方向!約三十裡!發現……發現痕跡!不是匈奴!是我們的人!是王離將軍派出的搜尋小隊的標記!”
仿佛一道驚雷,在死寂的沙穀中炸響!
所有人都猛地抬所有人都猛地抬起頭,原本空洞的眼神裡,驟然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。
“你說什麼?再說一遍!”蒙恬一個箭步衝下岩石,抓住那名斥候的肩膀,力氣大得讓對方齜牙咧嘴。
斥候喘著粗氣,聲音因為激動和乾渴而顫抖,但異常清晰:“是……是真的!卑職和兩名兄弟,向東南方探索,在一處風化岩下,發現了……發現了用石頭堆出的箭頭標記!旁邊……旁邊還有半截折斷的秦弩箭杆,上麵有我們北疆軍的標記!岩壁上,還用刀刻了一個字……一個‘王’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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