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槍砸在地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張定遠左手猛地一軟，整條手臂垂了下來。他沒倒，右腿往前半步，膝蓋重重跪在夯土上，手掌撐地，指節發白。額頭的汗混著血水滑進眼角，刺得生疼。
“收陣！”他吼出聲，聲音像砂石磨過鐵板，“整列！”
五名親兵立刻回防，盾牌交錯，槍尖朝外，沒人說話，也沒人看他的傷處。劉虎站在隊尾，握緊了狼筅杆，但沒動。他知道現在不能上前。
張定遠咬牙撐起身子，右手慢慢抬起來，指尖觸到木槍杆身。他用掌心貼住，一點一點把槍拖回來，再用右手單手舉起，橫在胸前。動作遲緩，但穩。
他轉身，麵向高台方向。風吹亂了額前濕發，鎧甲肩部的布條滲出暗紅，一路流到肘彎。他抱拳，行禮，聲音低卻清晰：“末將……未曾倒下。”
高台上的人影動了。
戚繼光從陰影裡走出來，折扇輕搖，一步步走下石階。腳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穩。校場無人喧嘩，連遠處操練的鼓點都停了。風卷起旌旗一角，拍打在旗杆上，啪啪作響。
他走到張定遠麵前，距離三步。目光掃過那件染血的鎧甲，落在臉上。張定遠抬頭，眼神沒躲。
戚繼光點頭。
“昨日閉眼聽鼓，今日負傷不退。”他說，“你已三次通過本帥之試——武藝、心智、心性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聲音抬高，讓全場都能聽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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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即日起，張定遠調入本帥親衛隊，授親衛副統領銜，隨帳聽令。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
沒人出聲，也沒人移動。親兵們站在原地，手裡的兵器握得更緊。劉虎低頭看著地麵，嘴角繃成一條線。陳三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，又立刻壓住。
張定遠怔住。
他沒想過會是今天，也沒想過自己還能站在這裡聽到這句話。肩上的痛一陣陣往上衝，但他沒動，也沒跪。
戚繼光看著他：“你想跪？”
“末將……”張定遠開口，喉嚨乾啞，“該謝恩。”
“不必。”戚繼光伸手，按住他右肩未受傷的一側，“親衛不在身份尊貴，而在生死相托。”他盯著張定遠的眼睛，“我信你，能護我身後。”
張定遠喉嚨動了動，沒再說話。他抬起右手，再次抱拳，這一次動作端正，一絲不苟。
戚繼光收回手，轉身走向校場邊緣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。
“明日卯時，中軍帳外點名。”他說，“穿新袍。”
說完，他離去，背影筆直。
張定遠站在原地，手裡還握著那根木槍。親兵們等主帥走遠，才敢鬆一口氣。王二狗想說話，被劉虎攔住。五人默默收起兵器，列隊歸庫。沒人提剛才的事，也沒人恭喜。
張定遠沒跟他們一起走。
他獨自走向營帳，步伐慢，但沒停。每走一步，肩頭就抽一次。到了帳門口，他扶住門框，喘了兩口氣，才掀簾進去。
帳內昏暗，銅盆擱在角落，水麵上浮著幾片舊布條。他解下鎧甲，放在床邊，撕開肩部裹布。傷口裂得更深，血已經凝成塊，貼在皮肉上。他取來清水，衝洗一遍，再換新布包紮。動作熟練，像做過千百遍。
然後他從箱底取出一套新衣。
玄色短袍，左胸繡銀線“戚”字徽記。布料比普通軍服厚實，袖口和領邊壓了暗紋。他摸了摸那枚徽記，指尖劃過銀線，涼而硬。
他脫掉殘破的舊衣，換上新袍。係帶時左手使不上力，右手單獨拉緊。對著銅盆裡的水影看了看，伸手撫平衣襟褶皺。
一切收拾妥當，他坐到床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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