彈藥告急，絕境求生
夕陽的餘暉如同稀釋的鮮血，塗抹在高地焦黑的軀體上，帶來一種悲壯而淒涼的暖意。短暫的戰鬥間歇裡，死寂重新籠罩下來，比槍炮轟鳴時更令人窒息。
周羽半靠在岩石上，小心翼翼地將最後兩發6.5mm子彈，一粒一粒地壓進三八式步槍的彈倉。金屬碰撞發出輕微而清脆的“哢噠”聲，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。兩發。他默默推上槍栓，將這份最後的遠程力量送入槍膛。
他抬起頭，目光掃過這片最後的立足之地。
王茂才坐在不遠處，正低著頭，用一塊沾滿汙血的破布，反複擦拭著手中那支同樣隻剩下三發子彈的三八式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很專注，仿佛要將槍身上每一道劃痕、每一處汙漬都擦拭乾淨。他的額頭在剛才的白刃戰中被刺刀劃開，皮肉外翻，隻用簡單的布條勒著，暗紅色的血痂凝固在傷口周圍，看起來觸目驚心。
劉世青則抱著槍，蜷縮在一個彈坑裡，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孫大膀和之前犧牲戰友被簡單覆蓋的屍體方向。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，不知道是因為傍晚的寒意，還是因為內心深處無法抑製的恐懼。他剩下的子彈也是三發。
而在岩石的陰影下，趙鐵錘靠著石壁，緊閉著雙眼，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雨水打濕的紙。他左臂的傷口雖然經過緊急包紮，但鮮血依舊緩慢而執著地滲透出來，將厚厚的紗布染成一片深褐。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，顯然失血過多，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。他無法再戰鬥了，甚至可能……撐不過這個夜晚。
整個高地，還能勉強持槍射擊的，隻剩下周羽、王茂才、劉世青三人。而他們所有的步槍子彈加起來，隻有八發。王茂才身上那兩枚引信狀況不明的手榴彈，是唯一稱得上“重火力”的東西，但誰也不知道它們還能不能響。
彈藥告急。這個詞已經不足以形容他們的處境，這是徹底的、令人絕望的枯竭。
周羽緩緩站起身，走到陣地邊緣，透過岩石縫隙向外望去。山下，日軍的陣地上炊煙嫋嫋，他們似乎在吃飯、休整。偶爾有軍官的身影在望遠鏡後閃動，觀察著這片他們誌在必得的高地。對方顯然不急於再次進攻了。他們就像經驗豐富的獵人，知道受傷的猛獸在失血過多後自然會倒下，無需再浪費子彈和生命。
圍困。消耗。這是最殘忍，也最有效的戰術。
一陣夜風吹過，帶著刺骨的涼意，也帶來了山下日軍營地隱約的喧鬨聲，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米飯香氣。這香氣像是一把鈍刀子，反複切割著高地上幸存者們早已空空如也的胃袋和瀕臨崩潰的神經。
劉世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，喉嚨裡發出乾澀的響聲，他看向周羽，眼神裡充滿了無助和茫然：“班長……我們……我們沒子彈了……鬼子再上來……怎麼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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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聲音很輕，帶著顫抖，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王茂才停下了擦拭步槍的動作，抬起頭，看向周羽，雖然沒有說話，但那眼神同樣在詢問著同一個問題。
怎麼辦？
周羽沉默著。他的臉頰在暮色中顯得異常瘦削，眼眶深陷，但那雙眼睛依舊如同浸在冰水裡的黑曜石，冷靜，深邃，看不到底。
他能怎麼辦？帶領剩下的兩個半人（趙鐵錘已失去戰鬥力）向數倍於己、裝備齊全的日軍發起反衝鋒？那是自殺，毫無意義的自殺。
固守待援？援軍在哪裡？從他們被命令堅守這座高地開始，就再也沒有任何後方聯絡。他們早已是被遺忘的棄子。
投降？這個念頭隻是在周羽腦中一閃，便被徹底碾碎。無論是他來自未來的靈魂，還是這具身體裡流淌的中國軍人的血，都絕不允許他向侵略者屈膝。
絕境。真正的，看不到一絲光亮的絕境。
他緩緩走回原地，重新坐下，將步槍輕輕放在手邊。他沒有回答劉世青的問題，因為任何語言在此時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他抬起頭，望著天空。暮色漸濃，幾顆早熟的星子已經在天際閃爍，冰冷而遙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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