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到撤退命令
夜色如墨，冰冷刺骨。高地如同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孤島，沉寂在無邊的黑暗裡，隻有風聲掠過岩石縫隙，發出嗚咽般的低鳴。
周羽靠坐在岩石根部，懷抱著那支僅剩兩發子彈的三八式步槍，刺刀橫在膝上。他沒有睡，也無法入睡。身體的疲憊和傷口的疼痛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，但更折磨人的是精神的煎熬。八發子彈，三個人（其中一個瀕死），麵對山下虎視眈眈的敵軍，明天的太陽升起之時，恐怕就是他們殉國之時。
王茂才和劉世青也醒著，或者說，他們根本不敢深睡。兩人蜷縮在各自的掩體裡，抱著冰冷的步槍，耳朵豎立，捕捉著黑暗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。趙鐵錘的呼吸越來越微弱，偶爾發出無意識的呻吟，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，敲打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。
絕望，如同這濃重的夜色，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。
時間在煎熬中緩慢爬行，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。東方的天際，終於撕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灰白，黎明將至。
就在這天地將明未明，人的意誌最為薄弱的時刻！
“咻……啪！”
一聲尖銳的呼嘯劃破寂靜，緊接著，一發紅色的信號彈，拖著耀眼的尾焰，如同地獄睜開的眼睛，驟然在高地側後方的夜空中炸亮！紅光刺目，瞬間照亮了高地頂端一片狼藉的景象。
“信號彈？”王茂才一個激靈，猛地探出頭，驚疑不定地望向那逐漸下墜的紅光，“鬼子又要搞什麼名堂？”
周羽的心臟也是猛地一縮，瞬間握緊了步槍。日軍在淩晨發射信號彈？是總攻的信號？還是新的花招？
然而，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！
“咻～咻～咻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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緊接著，三發綠色的信號彈，呈品字形，從高地後方更遠的地方升起，劃出三道清晰的弧線，徑直射向了日軍陣地的方向！
紅、綠信號彈在黎明的天空中交替閃爍，帶著一種特定的、急促的節奏！
這不是日軍的信號！周羽的瞳孔驟然收縮！他熟悉日軍的通訊方式，這迥異的色彩和發射節奏……
一個幾乎讓他心臟停跳的念頭，如同閃電般劈入腦海！
幾乎是同時，在高地側後方，那片被反複炮火犁過、看似絕境的焦土區域，一麵殘破不堪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，被一根木棍顫巍巍地舉了起來，在漸亮的晨曦中，拚命地左右搖晃！
緊接著，一個穿著同樣破爛灰色軍裝、渾身沾滿泥汙的身影，從一個極其隱蔽的防炮洞入口猛地探出半截身子，用儘全身的力氣，朝著岩石區的方向，嘶聲力竭地呐喊，聲音因為距離和激動而顯得扭曲變形：
“喂！！岩石後麵的兄弟！！聽著！！”
“師部命令！全線後撤！轉進！！”
“你部阻擊任務已完成！準許立即撤離！重複！準許立即撤離！！”
“接到信號，向東北方向，蓮花坳集結！！”
“快走！再晚就來不及了！鬼子的報複炮火馬上就到！快啊！！”
喊聲在空曠的山穀間激烈地回蕩，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，狠狠砸在周羽、王茂才和劉世青的心上！
撤退命令？
準許撤離？
任務……完成？
這幾個字眼，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不真實感，衝撞著他們早已被絕望和死戰意誌填滿的腦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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