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裡幾名副將聽了，互相看了看，都很驚訝。
徐達沉默了一會兒，猛地站起身，抓起掛在架子上的帥盔，沉聲說：“備馬！我要親眼去看看。”
蘇州城，長街。
徐達騎在戰馬上，身後的五萬大軍像潮水一樣，殺氣直衝雲霄。可這股能讓山河變色的殺氣，在衝到街口時，卻好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，悄悄散開了。
他的麵前，是人。
一眼望不到頭的人。
老人，婦人，孩童，青壯……他們衣服簡單，甚至有些破爛，手裡沒有任何兵器，隻是那麼安靜地站著，手拉著手，肩並著肩，用血肉之軀，組成了一道安靜的防線。
他們的眼神很複雜，有對鐵甲大軍的恐懼，有對未來的迷茫，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動搖的堅決。
徐達身經百戰，見過屍山血海，也見過頑強抵抗的死士，可他沒見過這樣的陣仗。
刀可以劈開城門，箭可以射穿盔甲，但眼前的這堵牆，要如何去破？
“將軍，下令吧。”旁邊的副將咬著牙，低聲說，“不過是一群刁民，衝過去就行了。”
徐達沒有說話，他的目光掃過人群，看到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，正用身體護著自己的孩子，看到一個拄著拐杖的老者，渾濁的眼裡沒有一點退縮。
徐達的軍士，很多都來自江南。他們握著長戈的手，不自覺地鬆了幾分。人群裡，或許就有他們的鄉親，甚至親族。這刀，要怎麼揮下去？
一旦下令攻擊，便是屠城。
徐達可以背負殺敵百萬的惡名，卻擔不起屠殺百姓的罪責。這罪，陛下不會認，史書更不會容。
他進退兩難。
就在這讓人安靜的沉默中，一個武當弟子從人群中走出，他手裡拿著一張帖子，穿過安靜的人牆，直接來到徐達馬前，高高舉起。
“我家盟主有請，說，百姓無辜，請將軍堂前一敘。”
徐達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徐達看著那張輕飄飄的帖子，又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座掛著“武當義診堂”牌匾的宅院，心裡很亂。
好一個陳子誠。
陳子誠這是算準了自己不敢動手，竟然還敢反過來邀請自己。
“好。”
過了很久，徐達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。
徐達翻身下馬，將馬鞭和兵權一起交給副將，隻說了一句：“在這裡駐守，沒有我的命令，不許亂動。”
說完，徐達沒帶一兵一卒，一個人帶著兩名貼身親衛，一步步走向那座看起來普通的義診堂。
每走一步，徐達都能感受到周圍百姓看他的目光，那目光裡，又敬畏又守護。徐達走過人牆，百姓們自動讓開一條路，可那股特別的氣場，卻一直籠罩著徐達。
義診堂裡，一股濃濃的藥香撲麵而來。
沒有想象中的打鬥，也沒有緊張的對峙。堂裡，幾十名江湖人正有條不紊地忙碌著，有的熬藥，有的包紮，一片祥和。
而那個影響了整個江南的武林盟主陳子誠，正蹲在一個哭的孩童麵前，小心翼翼地為他手臂上的擦傷塗抹藥膏，動作很輕，神情專注，好像根本沒有發現他這位大明元帥來了。
徐達就這麼站著，看著。
徐達看著陳子誠為那個孩童包紮好傷口，又從懷裡摸出一顆糖，哄得那個孩子笑了。直到孩子的母親千恩萬謝地將他抱走，陳子誠才洗了洗手，慢慢站起身。
“徐元帥，別來無恙。”陳子誠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如水，對著徐達微微拱手。
“陳盟主，好手段。”徐達的聲音很冷，直接說，“你用百姓當盾牌，挾持百姓，阻礙官兵。你這樣做，和那些亂臣賊子，有什麼不同？”
陳子誠聽了，卻是輕輕笑了笑。
陳子誠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帶著徐達走到窗邊，指著外麵那一張張自發守護在這裡的臉。
“元帥錯了。”
陳子誠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入徐達耳中。
“民心從來不是陳子誠的矛盾。”
“它是陛下江山的基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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