監視無處不在。
陳子誠目不斜視,就這麼捧著托盤,走出了很遠,走到了一輛早已備好的青布馬車前。他沒有回頭,他知道,那一百個影子會像跗骨之蛆一樣跟在他的身後,直到他完成那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,或者死在半路上。
他上了馬車,放下了托盤。車夫一抖韁繩,馬車緩緩啟動。
透過車窗的縫隙,陳子誠回頭,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紫禁城。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。那裡住著天底下強大又孤獨的那個人。
他收回了目光,閉上了眼睛。
馬車轆轆行駛在金陵城的街道上。外麵很熱鬨,是那種剛剛經曆了戰亂,迎來了新朝代的喧鬨。小販的叫賣聲,孩子們的笑鬨聲都透過車簾傳了進來。
但是這些聲音在陳子誠的耳朵裡卻顯得那麼遙遠。他的世界隻剩下那本空白的名冊。
他該怎麼做?真的按照朱元璋的意思,去把整個武林都清清楚楚登記在冊,然後交到那個皇帝的手裡嗎?
那他陳子誠就成了武林的千古罪人!他師父張三豐會怎麼看他?武當派百年清譽將毀於一旦!天下英雄會戳著他的脊梁骨罵他,說他是朝廷的鷹犬,是出賣朋友的叛徒!
可是如果不這麼做?
他想起了朱元璋最後那句話——"朕也平得了一座小小的武當山了。"
那不是一句空話。他毫不懷疑,隻要他敢說一個"不"字,或者在三個月內交不出一份滿意的答卷,大明的鐵騎就會毫不猶豫踏上武當山。到時候血流成河,玉石俱焚。
這是一個死局。一個用整個武林的性命來逼迫他一個人做出選擇的死局。
陳子誠的手輕輕撫摸著那本名冊的封麵。那上麵什麼字都沒有。但在他的眼裡卻已經能看到,一個個鮮活的名字,一個個傳承百年的門派在上麵浮現,然後被朱筆一個一個畫上紅色的叉。
他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,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他想起了在北平城下,自己引動天雷,何等的意氣風發。那時候他以為自己的力量足以改變一場戰爭,足以守護一方百姓。
可現在他才明白。在皇權麵前,在那個坐擁天下的帝王麵前,他那點所謂的"神仙手段"是多麼的渺小,多麼的可笑。
人家根本不用跟你打。人家隻是動動嘴,設一個局,就能讓你自己把自己逼上絕路。
馬車駛出了金陵城。官道上,那一百名錦衣衛不遠不近跟在後麵,像一群沉默的禿鷲等待著獵物倒下的那一刻。
陳子誠掀開車簾,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。他知道,這條路通往的不是武當,是一個比北平戰場更加凶險的地獄。
他必須一個人走下去。
半個月後,武當山。
青石鋪就的山路上,陳子誠一襲青色道袍,背著長劍,一步步往上走。
身後,那一百名錦衣衛沒了蹤影。離開金陵第三天,他就用那塊"如朕親臨"的金牌,命令那一百名錦衣衛駐紮在距離武當山百裡外的均州城,沒他的命令不得靠近武當山一步。
為首的錦衣衛百戶臉色難看,但在那塊代表皇權的金牌麵前,也隻能不情不願領命而去。
陳子誠知道,這隻是暫時的。他們就像拴在自己脖子上的繩子,自己可以決定繩子的長短,卻永遠掙脫不開。
他抬起頭,看著遠處雲霧繚繞的紫霄宮,心裡沒有一絲回家的喜悅,隻有沉甸甸的憂愁。
他回來了。
但他帶回來的,不是捷報和榮耀,而是一道足以將整個武當拖入深淵的催命符。
"是二師兄!二師兄回來了!"
山門口,負責守山的年輕弟子眼尖,看到陳子誠的身影,立刻興奮地大喊起來。
很快,整個武當山都沸騰了。
"子誠師弟回來了!"
"陳盟主回來了!"
無數弟子從練功場、經堂、丹房裡湧出來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崇拜和激動。在他們眼裡,陳子誠已經不是那個普通的二師兄了。他是武當的驕傲,是憑一己之力挽救了北平、斬殺了王保保的活神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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