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碑邊上的雄鷹旗插了五天。
這五天裡,諾德海姆子爵那邊沒有任何動靜。邊界上的草場安安靜靜,小溪的水照常流淌,連對麵丘陵上的羊群都往北撤了。格哈德派出去的哨兵每天回報:無事。
楊定山卻不讓鬆懈。他帶著遠瞳隊員在界碑南邊紮了營,搭起帳篷,挖了灶坑,擺出一副要長住的架勢。每天清晨太陽還沒翻過東邊的山梁,營地裡就響起了操練的聲音——六個人站成一排,拉弓、放箭、收弓、再拉弓,一遍一遍。楊定山站在旁邊,手裡握著長刀,刀尖點地,目光在每個人身上掃過去。誰的肩膀歪了,誰的弓沒拉滿,他不用說話,隻走過去,伸手在那人肩膀上按一下,對方就明白了。
操練完了,就開始“實彈打靶”。
這是楊定軍的說法。楊定山覺得叫“炸石頭”更貼切。他在草場北邊找了一塊半人高的花崗岩,顏色灰白,質地堅硬,在溪水衝刷了不知多少年之後表麵變得圓溜溜的。他把岩石作為靶子,讓隊員們從五十步外輪流投擲手雷。
第一天炸了四次,岩石裂了一道縫。第二天又炸了五次,裂縫擴大,碎石子濺了一地。第三天炸了六次,岩石從中間崩開,分成兩塊,斷麵露出新鮮的灰白色,在陽光底下刺眼。第四天和第五天,楊定山讓人炸那兩塊碎石,炸到最後,半人高的岩石變成了一地碎石片。
每一次爆炸,聲音都滾過草場,滾過小溪,滾進北邊諾德海姆丘陵的林子裡。回聲在山穀間來回彈了好幾次才消散。硝煙升起來,被北風吹散,灰白色的煙柱隔著幾裡地都能看見。
楊定山要的就是讓人看見。
到第六天,了望哨的哨兵騎馬過來,說北邊土路上來了一隊人,打著白旗。楊定山正在擦刀,聽完把刀插回鞘裡,說了聲“等著”,然後繼續擦刀。哨兵愣在那裡,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。旁邊的遠瞳隊員拉了他一把,小聲說:“隊長說等著,就是讓他們等著。”
那隊人在界碑北邊等了小半個時辰。
楊定山這才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帶著兩個隊員走過去。他沒有騎馬,走得也不快,皮靴踩在草場上,一步一步,不緊不慢。
白旗下麵站著五個人。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長袍,腰帶上掛著一串鑰匙,手裡捧著一隻木盒子。他身後站著兩個侍從和一個車夫,車夫牽著一輛驢車,車上堆著幾捆東西。第五個人楊定山認得——魯特格爾,就是六天前在這裡被手雷震得蹲在地上不敢動的那個侍從騎士。他的手腕還纏著繃帶,站在灰袍男子身後,目光躲閃,不敢看楊定山。
灰袍男子上前一步,把木盒子雙手遞過來。“諾德海姆子爵阿達爾伯特大人,向林登霍夫伯爵致意。”他的拉丁語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,但說得還算流利,“前些日子邊界上發生的事,子爵大人已經查清楚了。是手下人不懂規矩,擅自越界,子爵大人事先並不知情。為此,子爵大人深表歉意。”
楊定山沒有接木盒子。他看了一眼驢車上的東西——幾捆羊毛、兩隻木桶、一小袋大約是銀幣的東西,鼓鼓囊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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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越界的牛羊呢。”楊定山說。
灰袍男子愣了一下,然後立刻點頭。“已經全部趕回去了。子爵大人下令,邊界以北五裡內不許放牧,以免再發生誤會。”
楊定山看了看魯特格爾。魯特格爾的喉結動了動,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射傷我們哨兵的那一箭,是你們的人放的。”楊定山說。這不是問句。
灰袍男子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。“是……是手下人魯莽。子爵大人已經責罰過當事人了。”
楊定山沒有追問是怎麼責罰的。他伸出手,接過了木盒子。盒子打開,裡麵是一封寫在羊皮紙上的致歉信,底下壓著十幾枚銀幣。楊定山把信抽出來看了一眼——拉丁文,措辭客氣,落款處蓋著諾德海姆子爵的紋章,交叉雙劍。他把信放回去,合上盒子,遞給身後的隊員。
“東西收下。”楊定山說,“話帶回去。邊界以小溪為界,界碑為憑。諾德海姆的人,不要過界碑。”
灰袍男子連連點頭。
楊定山沒有再看他。他轉過身,對身後的隊員說:“把營撤了。下午回林登霍夫。”
當天傍晚,楊定山帶著遠瞳隊員回到了林登霍夫城堡。他把木盒子放在楊定軍麵前,把灰袍男子的話複述了一遍。楊定軍聽完,打開盒子看了看信,又看了看銀幣,然後把盒子合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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