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得工整,人也老實。
“喬瓦尼,把一月份和二月份的出入庫賬全部拿出來,哈維和我要逐條核對。”
喬瓦尼應了一聲,轉身下樓去取賬本。他的靴子踩在木樓梯上,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——這樓梯是哈維去年秋天加固過的,換了新的踏步板,但榫頭在冬雪的潮氣裡還是有些發脹。
核對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賬本是用拉丁文寫的,喬瓦尼的字跡很工整,但偶爾會把“借”和“貸”搞混。哈維逐條看:一月三日,吉拉爾迪交付硫磺十二桶,入庫;一月十五日,運往盛京細布四匹、玻璃杯兩隻,出庫;一月二十日,阿爾貝托伯爵取走魚乾代銷款銀幣八枚,出賬...每一條都要和實際的庫存對得上。
艾琳坐在旁邊,手裡也拿著一本賬——那是她父親阿爾貝托伯爵莊園的總賬,和貨棧的往來款項要交叉核對。她的手指很白,指尖因為常年翻賬本而磨出了薄繭,打算盤時珠子撥得劈啪響,比喬瓦尼還快。
“二月七日,”哈維指著賬本上一行,“喬瓦尼,這一筆損耗布一匹是怎麼回事?”
喬瓦尼湊過來看了看,臉紅了。“那天...雪化了從屋頂漏下來,滲到貨堆上,一匹細布邊角受潮發了黴。我把它裁了,好的部分留著打補丁,黴的燒了。”
“記清楚。以後受潮的布要單獨放,不能和好的混在一起。”哈維在那一行旁邊用炭筆寫了個注,“損耗要注明原因,不能籠統寫兩個字。”
“是。”喬瓦尼低頭記下。
核對到傍晚,總算把兩月的賬理平了。實際庫存和賬麵對得上,差錯不超過半匹布和一桶硫磺的計量誤差——這在哈維的容忍範圍內。
天色暗下來。艾琳沒有立刻走,她讓喬瓦尼去樓下生火,自己站在窗口看著湖麵。雪已經小了,變成細碎的雪粉,在暮色中像一層飄動的紗。遠處的湖麵和天空融為一體,分不出哪裡是水哪裡是天。
“哈維,”她忽然說,“如果南線真的斷了,盛京會怎麼對我們?”
哈維正在收拾賬本,聞言停下手。他轉過身,看著艾琳的背影。她的鬥篷被爐火映出一圈暗紅色的邊,肩膀繃得很直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“盛京不會扔下貨棧。”哈維說,“但也不會為了維持貨棧而冒斷掉北線的風險。如果南線運輸成本高到虧本,大管家——我是說楊保祿——會讓我們收縮,甚至暫時關門。人撤回去,貨存好,等路通了再開。”
“關門?”艾琳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,“那這裡的魚乾代銷、本地的商旅往來...”
“魚乾是本地人的生計,貨棧隻是幫他們賣。”哈維說,“即使貨棧關門,阿爾貝托伯爵可以直接把魚乾賣給米蘭的商人,隻是少賺一點。至於我們...”他頓了頓,“我們退回阿爾卑斯山北麵,等風停了再來。”
艾琳沉默了很久。爐火在樓下的火盆裡劈啪作響,熱氣沿著木樓梯升上來,把二樓的寒氣驅散了些。她轉過身,臉上已經沒有剛才那一絲緊了,恢複了那種務實而平靜的貴族表情。
“那就儘量別讓風停。”她說,“我明天去米蘭,親自見吉拉爾迪。如果威尼斯的船來不了,我們走陸路——從科莫湖到米蘭,從米蘭到熱那亞,從熱那亞走沿海小路到普羅旺斯,再從那裡翻山到羅訥河穀。雖然遠,但至少能維持一條線。”
“太遠了。運費會吃掉利潤。”
“利潤可以少,線不能斷。”艾琳說,“父親教過我:做生意不是一錘子買賣,是織布。經線斷了,還有緯線;但隻要織機還在轉,布就還能成。”
哈維看著她,沒有反駁。這個十九歲的女孩,在這一年半的共事中,已經讓他徹底改變了對貴族女兒的看法。她不是在城堡裡繡花的那種人,她是在賬本裡繡花——每一針都紮在實處。
“你去米蘭可以,”哈維說,“但帶兩個我們的人。貨棧的埃裡希和盧卡,他們熟悉山路,也認得吉拉爾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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