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。他說。語氣還是很平,但平裡有一絲極淡的東西,像湖麵下有一條魚翻了個身,隻泛起一個不仔細看就忽略的微瀾。
那你怎麼想?
他頓了一下。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粟米粥,粥麵上浮著幾粒紅棗,是阿嬤特意放的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粥都快要涼了。
……我不知道該想什麼。他說。這句話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輕,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。他捧著粥碗的手指微微蜷了蜷,他們怕我,是合理的。我本就是來……清除他們的。但他們方才割粟時,有一個孩子從田埂上跑過去,摔了一跤。我扶了他一把。他爬起來之後看了我一眼——
他停住了。
他看了你一眼,然後呢?我追問。
他沒有跑。滄溟說。他抬起眼,看著我,那雙眼睛裡的荒原裂得更開了,縫隙裡湧上來的光不再是極淡的,而是帶著一絲溫熱的、像粥麵浮著的那幾粒紅棗的顏色。他隻是……看了我一眼。然後就跑走了。沒有哭。
他說完這句話,嘴角動了動。那個動作極細微,像水麵上的漣漪將起未起時那一刹那的顫動。他大約自己都沒有察覺——那是他在試圖笑。
我低下頭喝粥,把眼底的熱意藏進碗沿的陰影裡。
午後,我想了想,不能再讓他去和族人們一起勞作了。效率太高、麵無表情,反而讓族人們更加畏懼,這種不僅沒有拉近距離,反而像一道寒冰插入人群。我需要換個方式。
於是下午我把滄溟帶到了部落東邊的空地。那裡聚集著一群孩子,大的十來歲,小的才三四歲,正圍著祭祀大人學草木經。孩子們見到我來,呼啦啦圍上來,嚷著小禧姐姐小禧姐姐。隨即看見我身後的滄溟,全都僵住了。大的護著小的往後退,最小的那個女孩直接地哭了出來。
別怕別怕。我蹲下去抱住最小的女孩,拍她的背,這位哥哥是來教你們玩遊戲的。
遊戲?一個大膽的男孩從同伴身後探出半個腦袋,偷眼瞄著滄溟,他會玩什麼?
我回頭看滄溟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個誤入童話世界的鐵甲士兵,被一群毛茸茸的小動物圍在中間,手足無措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他垂眼看著那些孩子,目光從一張張小臉上滑過去——那些臉上有恐懼、有好奇、有淚痕,還有鼻涕泡泡。
你能讓石頭浮起來嗎?我問他。用隻有他能聽見的音量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裡有困惑,有警惕,還有一絲……躍躍欲試?他自己大約沒察覺到,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,像一隻高傲的貓被拋了一個絨球,不屑接,但尾巴尖已經開始搖了。
他彎腰,從地上撿起一枚小石子,大約指甲蓋那麼大。他把石子放在掌心,舉到孩子們麵前。孩子們齊刷刷地後退了一步。但他沒有解釋什麼,隻是讓石子從他掌心緩緩升起——沒有風,沒有任何儀式,石子就那樣違反重力地浮了起來,在他掌心上空三寸處懸停,慢悠悠地轉了半個圈。
哇——那個大膽的男孩第一個叫出聲。他往前邁了一步,又頓住,回頭看我。我衝他點頭,他才小心翼翼地湊近。
它為什麼能浮起來?男孩仰著臉問滄溟。小臉曬得黑紅,眼睛亮得像兩枚銅錢。
滄溟低頭看著那個男孩。他大約從未被一個這麼小的人類問過為什麼,嘴唇開合了兩下,最後說:……我不知道。它就是能的。
男孩愣了一下,然後地笑出來。笑聲像一串銅鈴砸在石板地上。他回頭衝身後的小夥伴們招手:他說他不知道!好好笑!
孩子們聽了,膽子大了一些。有幾個慢慢圍上來,伸著手指去戳那顆懸浮的石子。石子被他們戳得東倒西歪,但始終浮著。最小的那個女孩擦乾了眼淚,吸著鼻涕走過來,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抓住了滄溟的袍角。
滄溟渾身一震。他低頭看著那個抓著他袍角的小手,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似的僵住。女孩仰著臉,臉上還掛著淚痕,但眼睛亮晶晶的:哥哥,你能讓我的小木馬也浮起來嗎?
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木雕小馬,粗粗的,刻得歪歪扭扭,大約是哪個大人隨手削的。她把木馬舉到滄溟麵前,期待地望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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