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鐵柱衝進行宮時,官袍下擺還沾著工坊的黑灰。他跪在朱慈烺榻前,手指輕觸太子肩頭傷口,又翻開眼皮看了看,臉色越來越沉。
“陛下,這是‘七日喪魂散’,確實出自西域。”他聲音發啞,“臣在荷蘭醫書上見過記載,以七種毒草混煉,中毒者脈象漸弱,七日氣絕。但書上隻說毒性,未載解法。”
崇禎站在榻邊,燭光將他身影投在牆上,如一尊凝固的石像:“紅夷醫書在哪?”
“在舟山繳獲的‘七省’號船長室,已運回工營書庫。”陳鐵柱抬頭,“隻是那些書都用荷蘭文、拉丁文書寫,需找通譯——”
“找安文思。”崇禎轉身,“那個葡萄牙傳教士,應該還在南京。”
楊洪欲言又止:“陛下,安文思畢竟是紅夷…”
“他現在是大明俘虜。”崇禎打斷,“告訴他,若能譯出解毒之法,朕放他回澳門,準他重建教堂。若不能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就讓他給太子陪葬。”
命令傳下去時,已是卯時三刻。
晨光照進殿內,朱慈烺躺在床上,臉色蒼白中透著一層詭異的淡青。呼吸微弱,但平穩,仿佛隻是沉睡。太醫在榻前輪流把脈,誰也不敢說話。
崇禎坐在床沿,握住兒子冰涼的手。這雙手三個月前還在南京城頭指揮守軍,拉弓拉得虎口開裂。現在卻軟綿綿的,沒有一絲力氣。
“你總是這樣。”他低聲說,像在自言自語,“北京城破時,你躲在密道裡三天三夜,出來時餓得站不穩,卻還問‘父皇安否’。南京守城時,你高燒不退,還非要上城牆督戰。這次…這次也是一樣。”
他握緊那隻手:“但這次,你得聽朕的。朕讓你活,你就必須活。”
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。劉宗敏滿身血腥氣進來,跪地:“陛下,審出來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張煌言三年前並未戰死,而是被江南幾個大族暗中救下,改換身份藏匿。此次行刺,主謀是蘇州徐氏、鬆江陸氏、杭州王氏三家。”劉宗敏聲音壓抑著憤怒,“他們聯絡了海上倭寇殘部,又買通南京兵部武庫司、應天府衙,這才讓三十死士混入行宮。”
“隻有三家?”
“目前隻查出三家。但張煌言招供,參與此事的江南大族,至少有十二家。”
殿內死寂。燭火劈啪一聲。
崇禎緩緩起身:“十二家。好,很好。”
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漸亮的天光:“名單。”
劉宗敏呈上染血的紙。崇禎掃了一眼,上麵都是江南聲名顯赫的世家——有的出過三朝閣老,有的富甲一方,有的門生遍天下。
“傳旨。”他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這十二家,家主淩遲,男丁十六歲以上斬立決,十六歲以下沒入官奴。女眷充入教坊司。家產全部抄沒,田畝分給佃戶。”
“陛下!”殿內幾個老臣失聲驚呼,“這、這是滅門啊!十二家加起來,族人近萬…”
“那就殺萬人。”崇禎轉身,眼中沒有溫度,“朕給過他們機會。錢謙益死時,朕把話都說清楚了。既然他們選這條路——”
他走回榻邊,看著昏迷的朱慈烺:“朕就讓他們知道,動朕的兒子,要付什麼代價。”
旨意當日上午傳出。
南京城震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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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北京武英殿。
洪承疇接到南京八百裡加急時,正在與王家彥商議遼東使者的安置。信使背插黑翎——這是最緊急的軍情標誌。
信看完,他手一抖,紙張飄落。
“太子遇刺,身中奇毒…”王家彥撿起信,臉色瞬間慘白,“這、這…”
殿內其他大臣圍上來,看清內容後,一片死寂。
“陛下已下旨,徹查江南十二族。”洪承疇緩緩坐下,聲音發乾,“滅門之罪。”
有人倒吸涼氣,有人喃喃念著“上天”,有人已經開始盤算——太子若有不測,儲君之位空懸,朝廷格局將天翻地覆。
“諸位。”洪承疇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但壓過了所有私語,“太子生死未卜,此乃國難。當此之時,若有人敢生異心…”
他沒說完,但目光掃過眾人。那眼神裡的東西,讓所有人心頭一寒。
這個貳臣,此刻竟有了一種莫名的威嚴。
“王尚書,請即刻以兵部名義,傳令九邊戒嚴。”洪承疇起身,“特別是山海關、薊鎮,嚴防遼東異動。再以朝廷名義發文各省,嚴查各地可疑人物,凡有散布謠言、圖謀不軌者,立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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