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師往東三百裡，天津衛。
這裡本是守衛京畿的海上門戶，大沽口的炮臺如今更是日夜森嚴。而這幾天，天津衛城內比過年還要熱鬨。街頭巷尾，茶館酒肆，不管是挑擔的貨郎還是身穿綢緞的員外，嘴裡唸叨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“那個大傢夥今天要出來了！”
什麼大傢夥？
大明皇家造船廠（原天津衛所船塢擴建）裡那頭趴了一年多的巨獸。
辰時未到，海河入海口的大壩附近，早已經是人山人海。看熱鬨的百姓把岸邊的蘆葦蕩都給踩平了。錦衣衛和當地衛所兵拉起了三道封鎖線，一個個手按刀柄，卻也忍不住伸長脖子往船塢裡瞅。
“哎，聽說明王爺（指鄭芝龍）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，這船光是木料就堆成了幾座山！”一個老漁民眯著眼跟旁邊的小年輕吹噓。
“何止啊！”小年輕一臉憧憬，“聽說皇萬歲親自給這船賜了名，叫大明號！說是比那紅毛鬼子的船還要大好幾倍，一炮能把龍王爺的桌子給掀了！”
正說著，隻聽得一聲蒼涼悠遠的號角聲響起。
“吉時已到！”
這一嗓子，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船塢那兩扇足有三丈高的巨大水閘門，在幾十頭健牛和絞盤的拉動下，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聲，緩緩向兩側開啟。
海河的水，開始倒灌入船塢。
隨著水位的上升，那一團黑影開始浮動。
當它真正出船塢，沐浴在正午下的那一刻，岸上數萬百姓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驚呼：“我的個老天爺哎！”
大！
真他孃的大！
這哪裡是船，分明是一座移的水上城池！
排水量一千二百噸，這個數字對古人來說沒概念。但看著那一長排如同城牆般高聳的側舷，看著那甲板上麻麻像樹林一樣的桅杆，這種視覺衝擊力是無解的。
為了建這艘船，鄭芝龍不僅掏空了鄭家多年的珍藏沉木，還從南洋“請”來了幾十個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老師傅，跟宋應星的工匠們吃住在一起，整整磨合了一年。
它不像傳統的福船那樣方頭平底，而是採用了西式的尖底流線型設計，但又結合了中式的多層水隔艙。
最嚇人的，是它的牙齒。
側舷三層炮甲板，一個個黑的炮窗開啟，整整六十四門火炮在下閃著幽冷的青銅澤。
這不是舊式的佛郎機炮，也不是笨重的紅夷大炮，而是宋應星據朱由檢圖紙改良的“天啟四號”艦炮——炮更短，炮壁更厚，犧牲了程，但極大增強了轟擊威力和裝填速度。這就是為了海戰接舷時的“臉輸出”準備的。
在在甲板的最前端，高高佇立著一個年輕的影。
他不是鄭芝龍。
鄭芝龍此刻正如眾星捧月般站在觀禮臺上，陪著那個從京城專程趕來的大太監王承恩。
那船頭上的，是一個看起來上沒、皮黝黑的後生。
施琅。
現在的他，還不是日後那個平臺名將，隻是鄭芝龍手下一個有些桀驁不馴的左先鋒。但朱由檢點名要他。
為此，鄭芝龍雖然心裡犯嘀咕，但也隻能乖乖人。
施琅此刻的心跳得比鼓點還快。
他著那糙而溫熱的欄杆，聞著新桐油和火藥混合的味道，覺得這比他在青樓聞到的脂香一萬倍。
“升帆！”
他拔出腰刀，用那變聲期還沒完全過去的聲音吼道。
“升帆！”
水手長的哨子吹響了。幾百名壯的水手（都是從鄭家船隊裡優選出來的老海狗）像猴子一樣爬上桅杆。
呼啦啦！
巨大的帆（同樣也是混合了西式帆和中式帆優點）一麵麵落下，吃飽了海風。
那個畫著巨大日月龍旗的主帆，如同一片紅雲遮蔽了天空。
船微微一震，破開浪花，開始加速。
“好！好氣派！”王承恩在臺上看得直拍大，手裡那串佛珠都快碎了，“萬歲爺要是親眼看見，不知該多高興！”
鄭芝龍在旁邊賠笑，但笑容裡帶著一苦。
這就是皇家的力量嗎？
他鄭家縱橫大海這麼多年，船也不，但跟眼前這頭鋼鐵怪比起來，那就是一群土狗見了獅子。
而且，這頭獅子現在還不是他的，這讓他心裡那個“擁兵自重”的小算盤又涼了半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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