劇本圍讀進行到第三天時，金誌洙開始在排練之外尋找李俊浩這個角色的生活痕跡。
紐約的八月午後，陽光斜照在西48街的排練室地板上，將木地板烤出溫暖的氣息。圍讀剛剛結束，演員們陸續離開，金誌洙卻還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——那是李俊浩在思考時會做的小動作，他在這三天的圍讀中逐漸養成的習慣。
安德魯導演收拾好東西，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：“還不走？”
“想再待一會兒。”金誌洙說，“這個空間很適合思考。”
安德魯點點頭，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，推過來：“給你這個。”
金誌洙打開紙袋，裡麵是一疊老照片的複印件。大多是黑白的，邊緣有些發黃。照片上是不同年代的韓裔家庭——五十年代在洛杉磯開雜貨店的一家四口，六十年代在芝加哥工廠工作的年輕夫婦，七十年代在紐約皇後區公寓裡慶祝孩子生日的場景。
“我父母和祖輩的照片，”安德魯說，“還有一些是從韓裔社區檔案館找來的。李俊浩的家庭背景雖然不是完全按照我家寫的，但那種感覺——第一代移民的艱辛，第二代在兩種文化之間的拉扯——是相通的。”
金誌洙一張張仔細看。照片上的人們笑容裡有種特別的堅韌，那種在陌生土地上建立新生活的決心，透過幾十年的時光依然清晰可感。
“謝謝，”他真誠地說，“這些很有幫助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安德魯站起身，“對了，如果你想更深入地感受角色，我知道一個地方——東村有家很老的樂器店，老板是個韓國人，七十年代移民過來的。他那裡有各種老樂器，還有很多故事。地址我讓凱特發給你。”
安德魯離開後，排練室徹底安靜下來。金誌洙繼續看著那些老照片，想象著李俊浩的祖父母那一代人是如何來到美國的。坐船？飛機？帶著多少行李？懷著怎樣的期待和恐懼？
這種想象練習是他準備角色時常用的方法。不是直接從劇本出發，而是先構建角色的過去——他出生在哪裡，童年是什麼樣子，第一次接觸音樂是什麼時候，為什麼選擇鋼琴而不是其他樂器。這些細節劇本裡不會寫，但演員需要知道。
半個小時後，金誌洙收拾東西離開排練室。他沒有直接回公寓，而是決定步行去安德魯提到的那家樂器店。紐約的街道在下午四五點時有種特別的氛圍——上班族還沒下班，遊客集中在景點區，居民區的街道相對安靜。
樂器店在東村一條不起眼的小街上，門臉很小，櫥窗裡陳列著一把老舊的薩克斯風和幾本泛黃的樂譜。推門進去時，門鈴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店裡比外麵看起來深得多，兩側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樂器——小提琴、小號、單簧管、吉他，還有幾台立式鋼琴擠在後部。空氣中有木頭、金屬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，還有隱約的鬆香味。
“需要什麼？”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櫃台後傳來。
櫃台後坐著一位亞裔老人，看上去七十多歲，頭發全白但梳理得整齊，戴著細框眼鏡，正在修理一把小提琴。他的英語有韓國口音，但不重。
“隻是想看看。”金誌洙用韓語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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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抬起頭，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眯起，也換成了韓語：“韓國人？”
“是的。從首爾來。”
“旅遊？”
“工作。拍電影。”
老人點點頭，沒有多問，繼續手裡的工作。金誌洙在店裡慢慢走動，觀察那些樂器。很多都有使用痕跡——小提琴琴身上的劃痕，小號按鍵的磨損，吉他指板的包漿。這些樂器曾經屬於某個音樂家，陪伴過某段人生，現在靜靜地待在這裡，等待下一個主人。
走到鋼琴區時，金誌洙停下腳步。那裡有三台立式鋼琴，都是老牌子，保養得很好。其中一台是雅馬哈，深棕色木紋，琴鍵是那種老式的象牙色。
“可以試試。”老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“那台是1978年的，音色還不錯。”
金誌洙掀開琴蓋，在琴凳上坐下。手指放在琴鍵上時，他想起了李俊浩——這個角色會彈什麼樣的鋼琴？是在學校音樂室練習用的舊鋼琴，還是打工攢錢買的第一台二手鋼琴？他第一次彈出讓自己滿意的旋律時，是在什麼樣的房間裡？窗外是紐約的街道，還是家鄉的田野？
他的手指輕輕按下，彈出一段簡單的旋律。不是爵士，不是古典，隻是一段即興的、緩慢的音符流淌。琴聲在安靜的店裡回蕩，有些悶，但溫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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