滬上督軍府,葉星闌的私人起居樓二層臥室。厚重的絲絨窗簾隔絕了外麵溼冷的秋意,隻留下壁爐裡鬆木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輕響,和溫暖橘黃的光暈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、苦澀的藥香,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、屬於葉星闌身上的冷冽氣息。
司南月靠在柔軟蓬鬆的鵝絨枕上,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,隻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。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雨夜飛馳和冰冷的溼透,終究讓她這具凡胎肉體沒能抗住。低燒像一層揮之不去的薄紗籠罩著她,四肢痠軟無力,喉嚨乾澀發癢,偶爾忍不住輕咳幾聲,聲音都帶著幾分沙啞的虛弱。額角撞傷的地方已經由督軍府的專屬醫生仔細處理過,覆著潔白的紗布,更添幾分惹人憐惜的脆弱。
然而,她此刻的心,卻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填滿,軟得一塌糊塗。
因為,那個令滬上各方勢力聞風喪膽、在談判桌上寸土不讓、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冷厲少帥——葉星闌,此刻正守在她的床邊,笨拙而專注地扮演著一個“煮夫”的角色。
陳鋒不止一次在臥室外低聲彙報緊急軍務,平津駐軍異動、政府那邊周世昌又藉機發難、杜九殘部在碼頭蠢蠢欲動…每一件都足以讓滬上風雲變色。然而,葉星闌隻是隔著門,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地丟下一句:
“所有事務,暫交沈曼和你處理。天塌下來,也別來煩我。”
“可是少帥,周部長那邊…”
“讓他等著!” 葉星闌的聲音陡然轉冷,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和凜冽的威壓,“再囉嗦,軍法處置!”
門外的陳鋒噤若寒蟬,再無聲息。房間裡重新歸於寧靜,隻有壁爐的劈啪聲和司南月略顯急促的呼吸聲。
葉星闌高大的身軀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裡,顯得有些侷促。他身上那套象徵著權勢的鐵灰色軍裝早已脫下,換上了一身柔軟舒適的深灰色絲絨家居服,收斂了所有鋒芒,隻剩下純粹的、帶著暖意的存在感。
他端著一個精致的白瓷小碗,裡麵是黑褐色的、散發著濃鬱苦味的湯藥。他小心翼翼地用銀勺攪動著,試圖讓它涼得快一點。舀起一勺,送到司南月唇邊,動作帶著一種與他氣質極不相符的謹慎和溫柔。“乖,喝了。”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,像是在哄孩子。司南月微微蹙眉,那苦味讓她本能地想躲。
葉星闌的手卻穩穩地停在半空,深邃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,裡麵是不容拒絕的堅持,還有一絲…近乎祈求的擔憂?司南月心尖一顫,認命地張開嘴,將那苦澀的液體嚥下。他立刻用溫熱的溼毛巾,動作輕柔地擦去她嘴角的藥漬。
低燒讓司南月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。葉星闌便會立刻拿起另一塊乾燥柔軟的毛巾,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,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。他的指腹偶爾不經意地劃過她滾燙的皮膚,帶來一陣微涼的酥麻感。司南月閉著眼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薄繭,和他每一次呼吸間噴出的溫熱氣息。
或許是覺得房間太安靜,或許是怕無聊。葉星闌拿起一份當天的《滬上時報》,清了清嗓子,開始用一種與他下達軍令時截然不同的、刻意放緩放的語調,為念報上的新聞。從國際局勢到滬上花邊,他那低沉悅耳的聲音在溫暖的房間裡流淌。偶爾唸到一些關於復興社“破壞分子”的汙衊報道時,他的聲音會不自覺地帶上一點冷的嘲諷,但很快又被他下去,繼續用那平穩的調子念下去。司南月閉著眼睛,角卻悄悄彎起。哪裡是在聽新聞?隻是在聽他的聲音,這份世中難得的、近乎奢侈的寧靜與陪伴。
到了傍晚,醫生囑咐可以進些清淡的流食。葉星闌親自去了小廚房。
督軍府的主廚和傭人們早已被這位帥大人嚇得噤若寒蟬,遠遠地躲在廚房外,大氣不敢出。過門,他們能看到自家那位在戰場上運籌帷幄、在談判桌上氣定神閒的帥,此刻正對著灶臺和一堆米麵食材,眉頭鎖,如臨大敵。
他回憶著小時候似乎看母親熬過粥,依葫蘆畫瓢地淘米、加水。水加了多少?憑感覺吧!米似乎放多了?再舀出來一點…結果不小心灑了一地。
點火。柴火灶?他更擅長點引信。嘗試了幾次,濃煙嗆得他直咳嗽,英俊的臉上蹭上了幾道黑灰。好不容易點著了,火候又控製不好,鍋裡的米湯“噗噗”地冒著大泡,眼看就要溢位來。他手忙腳亂地去掀鍋蓋,卻被燙得“嘶”了一聲。
最終,一碗賣相實在稱不上好的白粥被端到了司南月麵前。米粒有的軟爛,有的還帶著點硬芯,水也放得有點多,清湯寡水的。葉星闌的表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和忐忑,像是一個等待老師評判作業的學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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