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，軍營大帳內隻透著幾分微弱天光，孫榮躬身站在帳中，看著栗嵩正垂著眼，指尖捏著一支素白蠟燭，緩緩湊近案邊的火折子。燭芯遇火，倏地點燃，暖黃的光暈瞬間漫開，將栗嵩陰鷙的側臉映得明暗交錯，燭火跳動間，他眼底的算計也藏得深不見底。
孫榮低著頭，將陳增方才索要好處的話一字不差轉述完畢，末了還不忘壓低聲音添了句抱怨：“督公，這陳增實在太過貪婪，仗著手裡握著青州城門的線索，便獅子大開口，這般得寸進尺，實在可惡。”
栗嵩聞言，指尖輕撚，將燃著的火折子合上，隨手往空中輕甩兩下，火星簌簌落下，轉瞬便熄了煙火氣。他緩緩直起身，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，鼻間發出一聲冰冷的冷哼，聲音尖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，字字淬著冷意：“貪婪？他越貪，心中對活命的渴求便越盛，這般人才好拿捏，才會乖乖聽咱們的驅使，做咱們手裡的刀。至於答應他的那些好處，嗬，待到青州城破，他便是砧板上的魚肉，而咱們，是手握刀俎的人，屆時生死予奪，還不是一句話的事？”
孫榮心頭一凜，連忙上前半步，臉上堆起極儘諂媚的笑意，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刻意的撇清：“督公明鑒，那些條件都是屬下私自應允陳增的，所有乾係皆由屬下一人承擔，與督公沒有半分錢的關係，絕不敢連累督公分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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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恰好說到栗嵩心坎裡，他緩緩轉頭，目光掃過孫榮，眼底掠過一絲滿意的讚許，尖細的嗓音放緩了幾分，帶著幾分許諾的意味：“你倒是個懂事的，辦事也周全。待咱們平定衡王叛亂，回京複命之時，咱家必定在聖上麵前，好好替你美言幾句，保你前程似錦。”
孫榮瞬間喜不自勝，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，臉上滿是感恩戴德的神色，連連拱手叩謝：“多謝督公提攜！屬下此生定當誓死追隨督公，赴湯蹈火，在所不辭！”帳內燭火依舊跳動，一主一仆各懷心思，一場圍繞青州城的陰謀，已然在暗中悄然鋪開。
而此時的青州城內，卻是另一番光景。暮色籠罩著青磚黛瓦的城池，衡王府附近的一處隱秘宅院，門窗緊閉，隔絕了外界的喧囂，屋內隻點著一盞清茶，熱氣嫋嫋升騰，模糊了陳增沉凝的麵容。
他在衡王府摸爬滾打了數幾十年，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宦官，一步步爬到如今能在王府內外說上話的位置，靠的從不是魯莽，而是謹小慎微、心思縝密，絕非孫榮等人以為的，幾句利誘、三瓜倆棗就能輕易打發的蠢人。方才與孫榮密談的畫麵在腦海中一遍遍閃過，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，眉頭始終緊鎖。
孫榮不過是栗嵩身邊的一個爪牙，卻敢冒著被衡王麾下兵馬發現的風險，偷偷潛入青州與自己暗地聯絡，許諾無數好處，隻為讓自己做內應獻城。這般急切的態度，分明說明，城外的栗嵩，早已急不可耐，一心想要儘快攻破青州，生擒衡王，立下平叛大功。
可這急切背後，總藏著一絲讓他捉摸不透的蹊蹺。陳增沉吟片刻，抬手喚來身邊的心腹劉阿根，壓低聲音問道：“方才你與孫榮交涉之時，他可曾說漏過什麼？除了讓咱們獻城，他們還有沒有別的旨意，或是別的圖謀？”
劉阿根撓了撓頭，仔細回想了半晌，終究是搖了搖頭：“回陳爺，那孫榮嘴緊得很，從頭到尾隻提了獻城接應的事，半句多餘的話都沒說，小的實在沒聽出別的端倪。”
陳增聞言，不再多問，隻是端起桌上的涼茶，抿了一口，喃喃自語道：“與人談判，最要緊的便是吃透對方的底牌，若是摸不清他們真正想要什麼，就算眼下談得再妥當，到頭來也不過是為人做嫁衣，一切都是白扯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閉目細細思索，從栗嵩的身份，到如今朝堂的局勢，一點點梳理脈絡。半晌，他忽然睜開眼，看向一旁候著的劉阿根，話鋒一轉，突兀地問道：“阿根，你且說說，若是你坐在當今聖上的位置上，麵對衡王叛亂這檔子事，心裡會作何打算？”
劉阿根當即愣在原地，臉上滿是惶恐，連忙躬身道：“陳爺，這話可不敢亂說，聖心難測，小得這般粗鄙之人，哪敢妄議聖上心思。”說著還下意識地扭頭看了看緊閉的門窗，生怕被外人聽去半句，引來殺身之禍。
“四下無人，但說無妨，隻是隨口閒聊，不必拘謹。”陳增擺了擺手，語氣平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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