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有歡停頓了數秒，隨機選了個方向，朝那個方向走去。
當一個人獨自走在街道上，當其漫無目的，沒有一個要去的地方，在琳琅滿目的商店與路過的行人之中，往往會覺得自己像一顆砂礫被拋進到河流，往往會感到無來由的孤獨。
但是常有歡並不覺得孤獨，那是人類才需要明白的意味。
對他而言，孤獨是不必要的東西，是沒有價值的東西。痛苦能換來願望，而孤獨什麼都不是。
常有歡慢吞吞地行走，就像一個尋常的少年。
黑色的頭髮和黑色的眼睛，加上一身黑衣，在灰撲撲的天空下，一點兒都不顯眼。
“請給我一袋糖炒栗子。”
少年循著香味，站定在因雨勢逐漸變大而準備打烊的攤位前。
他的嘴角噙著淺淺的笑容，眼皮微垂，顯得很乖順。
一點兒也不像剛剛殺了一個人。
“一千円。”
老板看了常有歡一眼，“小孩啊，這世道可不太平，怎麼就你自己一個人？你家大人呢？收你八百，早點回家吧。”
似是聽出了什麼，常有歡盯著老板瞧了兩眼，換了個語言：
“我媽媽在街那邊等我呢。”
老板愣了一下，旋即喜笑開。
“哎喲，這不自家人兒嘛？怎麼不早說呢，來，多給你一袋，給你媽媽帶回去吃啊。這份不算你錢，拿著吧。”
常有歡的臉上也出一個甜甜的笑容，他將錢遞過去，接過兩個紙袋。
紙袋熱乎乎的，即使隔著外套也能覺到溫度，它們在口，給常有歡帶來很大的快樂。
於是年的聲音也變得輕快起來。
“謝謝老板，祝老板生意興隆、財源廣進——”
“哪兒那麼多謝不謝的，快回去吧，路上當心點兒。”老板隨意地擺了擺手。
常有歡抱著兩袋板栗，點點頭，再次隨便選了個離開的方向。
老板盯著年小小的背影，不知想到什麼，眉頭慢慢地揪了。
“孩子你等等——”
常有歡的腳步一頓。
年轉過，抿著，用澄澈的眼睛看著老板。
他沒有說話，等待著對方開口。
“你過來我瞅瞅，你是不是那個……”
老板從放紙袋最邊緣的位置，出了一張極其陳舊的傳單。
傳單上沾了幾滴黑褐的糖漬，散發著無法清理去的甜香氣味。
常有歡這回真有些不解了。
他歪了歪腦袋，重新回到攤前，視線緩緩地飄到了傳單上。
然後就再也沒法移開。
因為那並不是什麼廣告的傳單，而是一張尋人啟事！
一張照片，孩子的照片，佔據了一半的空間，剩下的一半，則是言語懇切的告示，或者說祈求。
常有歡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那個悉又分外陌生的孩子是他，是他的小時候，他一眼就能認出來！
他整個人好像一下子被拽到了十一年前。歡歡，跑慢一點，好好看路，不然容易摔倒。朦朦朧朧之間，一個很溫的聲音說。
然後，是一個稚的聲音。媽媽，今天陪你去海邊，明天去園好不好？我想去看小狐狸。
那道溫的聲音為難地拒絕了。媽媽去海邊是有工作在，明天也有事。
不要嘛，我就要去看小狐狸。那道稚的聲音開始耍賴。那你讓爸爸陪我去。
媽媽很有耐心地安著。今天先給歡歡買炸牡蠣和糖炒栗子，等爸爸媽媽有空了再滿足歡歡的願，帶歡歡去園——
照在玻璃上，照在人們的地上和皮上，又反進年的眼睛，白晃晃的很刺眼，他都看不清媽媽的臉。
唯一記得的隻有，人，到都是人，海港市場有好多的人，一個掛著親和笑容的人走過來，在媽媽買炸牡蠣的時候，拿出一塊布蒙在了他的臉上。
他一下子就睡著了。
要是沒有睡著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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