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八年正月十五，草原深處。
李自成蜷在一處背風的巖洞裡，裹著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破皮襖，渾身發抖。洞外是白毛風，雪片如刀，割得人臉生疼。巖洞深處，十幾個親兵圍著微弱的火堆，火光照亮一張張青紫的臉。
“闖王……吃口東西吧。”親兵隊長劉體純遞過半塊凍硬的麩餅。
李自成接過，塞進嘴裡，嚼得牙齦出血。他想起半個月前，自己擁兵二十萬，坐擁南陽，意氣風發。許州一戰，秦良玉的火雨焚儘了這一切。二十萬大軍潰散，身邊隻剩這十幾個人。
“體純……咱們還剩多少人？”李自成聲音嘶啞。
劉體純低下頭：“能聯絡上的……不到三千。都散在方圓百裡的草原上。李巖將軍那邊……斷了訊息三天了。”
“李巖……”李自成眼中閃過一絲戾氣。這個他最倚重的謀士，在許州敗退時曾建議他“化整為零，分散突圍”，被他罵作“懦夫”。如今想來，若聽李巖的，或許……
洞外忽然傳來馬蹄聲！眾人一驚，抄起兵器。但馬蹄聲在洞外停下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：“闖王！是俺！高一功！”
李自成眼睛一亮。高一功是他堂侄，也是麾下悍將。洞簾掀開，一個渾身裹雪的大漢鑽進來，身後還跟著五六個人。
“一功！你還活著！”李自成激動起身。
高一功抹了把臉上的冰碴，卻神色凝重：“闖王，大事不好。高迎祥……祭出了闖王令。”
“什麼？！”李自成渾身一震。
闖王令，是當年陝北三十六營義軍盟主王嘉胤所鑄的令牌，持令者可號令各路義軍。王嘉胤死後，令牌落到高迎祥手中。但自從高迎祥受撫投明後，這令牌便成了笑話——誰還會聽一個“朝廷走狗”的號令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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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高迎祥在黃河岸邊設壇祭旗，當眾砸碎了朝廷賜他的副總兵印，重舉闖王大旗。”高一功聲音發苦，“他還傳檄各，說……說闖王您剛愎自用，致許州大敗，已不配為闖王。他高迎祥要重整義軍，為死去的兄弟報仇。”
李自踉蹌後退，撞在巖壁上：“他……他怎麼敢？！”
“更糟的是，”高一功咬牙，“李巖將軍的殘部……被高迎祥招了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李自嘶吼，“李巖對我忠心……”
“李巖將軍本人可能還忠心，”高一功打斷，“但他手下那些頭領……聽說高迎祥承諾，凡歸附者，保留原部人馬，賜銀賜糧。咱們那些兄弟，凍加，哪經得住這般？”
李自癱坐在地，眼中最後的熄滅了。他知道，完了。高迎祥這一手，比秦良玉的火雨更致命。火雨焚的是兵，闖王令誅的是心。
“闖王，咱們……咱們怎麼辦？”劉純聲問。
李自沉默良久，忽然慘笑：“怎麼辦？還能怎麼辦？往北走，去蒙古。聽說王自用、老回回他們在河套還有些勢力，咱們去投他們。”
“可蒙古人……”
“總比在這裡凍死強。”李自掙紮起，眼中重新燃起野般的，“隻要我還活著，就有翻之日。高迎祥……秦良玉……朱由檢……咱們，來日方長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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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，黃河渡口。
高迎祥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臺上，看著臺下黑的人群。這些人大多衫襤褸，麵黃瘦，但眼中都燃著某種——對糧食的，對活路的。
木臺中央的香案上，供奉著那麵斑駁的“闖王令”。令牌旁，是碎裂的副總兵印信。
“兄弟們！”高迎祥聲音洪亮，“我高迎祥，陝北米脂人，和你們一樣，是被得活不下去才造反的！朝廷招安，我信了，帶著兄弟們去古北口打建虜，去許州打李自！可朝廷怎麼對咱們？”
他抓起碎裂的印，狠狠摔在地上：“賞銀剋扣！糧餉拖延！有功不賞！有傷不醫！他們拿咱們當狗！當炮灰！”
臺下起來，有人高喊：“高闖王說得對！”
“所以今天我砸了這狗屁印！”高迎祥高舉闖王令，“從今往後，我高迎祥還是闖王！但咱們反的，不是大明百姓，是那些貪汙吏！是那些剋扣軍餉的狗！咱們要的，是讓兄弟們吃飽飯，讓戰死的弟兄家人有卹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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