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0年三月，芝加哥郊外的“胡佛村”裡，鐵皮棚屋在寒風中哐當作響。這裡不叫“胡佛村”，但人們都這麼叫——嘲諷那位承諾“繁榮就在轉角”的總統。老麥克蹲在棚屋門口，用撿來的報紙捲煙卷。他曾經是芝加哥鋼鐵廠的爐前工，周薪二十五美元，現在靠救濟站的一碗豆湯過活。
“昨天有個傢夥從沃巴什大樓跳下來了。”鄰居從隔壁棚屋探出頭，“聽說以前是銀行經理。”
“至少他選了個體麵的地方。”老麥克吐出口煙，“我要是跳，隻能跳進芝加哥河，水還臟。”
救濟站十點開門。隊伍已經排了三個街區。男人們穿著磨破的西裝——失業一年了，還捨不得丟掉最後體麵。女人們牽著瘦骨嶙峋的孩子，眼睛盯著前方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。
“每人一勺豆子，一片麵包。”修女機械地重複，眼神空洞。她們的食物儲備隻夠撐到下周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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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中午，愛荷華州的農場裡，湯姆·漢森把第五桶鮮奶倒進溝渠。牛奶公司昨天通知他：收購價從每加侖二十美分降到八美分，還不夠運費。
“爸！”十二歲的兒子跑過來，“鎮上雜貨店的牛奶賣十五美分！”
“那是城裡運來的。”湯姆擦擦手，“他們有鐵路專線，運費便宜。”
“可我們就在產奶啊！”
這就是悖論：農場在倒奶，城市在漲價。中間環節——鐵路公司、批發商、銀行——卡住了喉嚨。湯姆上個月去銀行申請貸款買飼料，經理指著牆上的告示：“農業貸款暫停。”
他望向遠處的鐵路線。一列運牛車正駛向芝加哥屠宰場——牛價跌得太低，養著更虧。車廂縫隙裡，牛眼獃滯地望著故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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紐約，第五大道和四十二街交匯處，一個穿燕尾服的男子在擦皮鞋。他叫亞瑟·溫斯洛，前股票經紀人，現在靠擦鞋和偶爾的橋牌賭局維生。
“先生，要擦鞋嗎？”他攔下一個戴禮帽的男人。
男人瞥了眼他磨破的袖口：“你看起來不像是幹這個的。”
“以前不是。”亞瑟低頭擦鞋，“以前我在華爾街四十號上班。”
“溫特斯大廈？”
“就在對麵。”亞瑟苦笑，“現在我在它的陰影下擦鞋。”
男人多給了十美分。亞瑟鞠躬道謝，姿勢還是華爾街那套。轉身時，他看見街對麵溫特斯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——他曾經在那裡有間辦公室，俯瞰整個華爾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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底特律，福特汽車廠門口聚集了三百人。不是來上班的，是來請願的。
“亨利·福特說每天五美元工資是社會責任！”一個獨臂老兵舉著標語牌，“那為什麼裁員？”
福特廠上個月解僱了三分之一的工人，生產線從三班倒變成一班。但亨利·福特本人上周剛買了艘遊艇，報紙登了照片。
廠門開了條縫，保安隊長出來：“福特先生說，明天恢復招聘一百人。”
人群騷動。一百個崗位，三百人爭。
“條件呢？”
“隻要三十歲以下，身體強壯，願意每天工作十小時，周薪……十八美元。”
一片嘩然。原來五美元的日薪變成了十八美元的周薪，還加了兩小時工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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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是倒退！”有人喊。
“不要就滾。”保安隊長關上門。
人們沒散。他們知道，明天早上這裡會有五百人，而不是三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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華盛頓，白宮外的拉法葉公園搭起了幾十頂帳篷。這是“退伍軍人津貼請願團”，要求提前發放1945年到期的戰爭津貼。他們大多是參加過一戰的老兵，現在失業了。
“胡佛說沒錢！”一個缺了條腿的老兵坐在輪椅上演講，“但他有錢給銀行！有錢給鐵路公司！”
人群附和。有人開始唱《共和國戰歌》，跑調但悲壯。
白宮二樓，胡佛總統站在窗簾後看著這一切。秘書輕聲說：“警察局長問要不要驅散。”
“不。”胡佛搖頭，“讓他們待著。至少……他們還有抗議的力氣。”
他轉身走向辦公室，桌上堆著各州州長的求救信：伊利諾伊州失業率百分之二十一，俄亥俄州百分之十八，賓夕法尼亞州百分之二十四……
這些數字背後，是正在破碎的美國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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