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2 章:紅線，斷。
露往霜來，初雪飄落。
鵷初自夢中徐徐醒來，望著毛絨般的雪絮，身軀如被絲線纏繞，動一下都十分艱難，指尖隻是微微一抽。
背著她的少年迅速察覺，低聲開口：“醒了？”
“等會兒，山腰上有個草屋。”
他攏了攏手臂，將她護得嚴嚴實實，從飄著雪的空中落下，走到獵人上山臨時的落腳點，輕輕踢開草屋破舊的木門。
屋子裡粗糙，四處是灰，像是許久不曾用。
角落的破床已發了黴，中間地麵還有燒了一半的枯枝，地上積著絮狀灰燼。
哪吒曲腿反關上門，將風雪隔在屋外。
他熟練地用術法推開地上的灰塵，燒起火來，將伏在他後背上的鵷初挪到懷裡，坐在他腿上，頭能倚著他的前肩。
火焰金紅色，帶著不同尋常的暖意，照亮寥落草屋。
哪吒什麼也不說，迅速從芥袋中取出一樣又一樣物件，盛放著湯的陶罐飄到火上加熱。
陶罐很快熱起，散發著混雜著參藥的雞湯香味，在寒天裡格外具有吸引力。
鵷初緩緩地抬起眼，望見少年近在咫尺的側顏。
他眼尾上揚，睫毛上卻沾著潔白的落雪，發間、肩上也還有著不知攢了幾時的積雪，著紅袍時像雪中梅，清麗而奪目。
哪吒渾然不覺，收拾好手裡的東西，自顧自地用巾帕沾了沾水囊袋裡的水，看向懷裡的鵷初，碰了碰她乾澀起皮的嘴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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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難受嗎？”他輕輕地問。
鵷初注視著他，安靜地搖了搖頭。
她都沒有問為何閉眼時還在城鎮的廟會裡，睜眼就已經又到了荒郊野嶺，不知這裡是哪裡，或許還是在昆侖的路上。
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。
鵷初的疲憊從腳底升起，如盤根錯節的榕樹絞殺的樹木，開始失去營養與呼吸，連之前起伏的情緒都逐漸變淡、消失。
她堆砌起來的不甘、遺憾，還有許許多多的依戀，都像是被病痛燒過，隻剩下不起眼的餘燼。
生理性的疲憊吞噬了一切情緒。
鵷初倚靠在哪吒的懷中，耳畔是火焰“劈啪”的細碎聲響，聽著自己微弱的心跳。
她的目光順著指尖的紅線往上，最終挪到了哪吒脖頸間。
紅線繞過他潔白的脖頸，竟顯出幾分危險。
“你若想看廟會。”哪吒對上她好似走神的眼眸，認真地開口，“等你之後隨我上天庭，我們還許多機會。”
鵷初一怔，笑了起來，蒼白的麵容宛若窗外雪，柔軟易碎。
“沒關係。”
她開口的一瞬間，瞳孔顫著愣了下。
喉嚨像是被炭火灼過，嘶啞得可怕，卻並沒有很痛。
哪吒看清她的茫然，沉著眼眸，伸出手貼著她的額頭，平和地說：“沒事，等到了昆侖，一切都會好的。”
他沒有與鵷初說，他於廟會中心叩請祖師。
香將近滅完之時，玉清最終還是回應了門下弟子祈求。
功德箱上的木簍“唰”地倒下。
兩根木簽恰好地落到了哪吒眼前，上麵原本的字跡已消失，隨之浮現的是金色的“賜文”。
——祈願難成，莫要強求。
這是玉清祖師的文字，言簡意賅。
哪吒眸光滯澀，看著“強求”二字，牙關咬緊，突然發現木簽背後還有補充的文字，空中好似傳來一聲回護的歎息。
——此女身帶數劫，苦不可免，賜汝丹藥，以全心念。
木簽轉瞬化為一個金色的丹藥，落在哪吒的手中。
“多謝祖師。”
哪吒拿著那顆丹藥，在殿內其他信徒們“天尊顯靈！”的驚呼中，趁著鵷初模糊的意識下，將丹藥塞進她嘴裡服下。
他一把抱起鵷初，在喧鬨之中快步而出，離開廟會，重新踏上了西向昆侖的旅程，渾不顧祖師“莫要強求”的批語。
哪吒從幼至大，從來都在強求。
即便前途茫茫，也礙不了他的決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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