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6 章:渡情劫。
凡間有傳聞。
七月半，人界與地府的隔閡變得薄弱，鬼魂離開地府，得以與人世的血親相見。
小兒不輕易外出，以免撞見夜間遊魂。
在隔絕外界的山寨之中，死於泥地裡的普通人，個個孤苦伶仃，既沒有值得眷戀的家人，也沒有留戀人世的執念，在長此已久的嗟磨與鎮壓之中，甚至沒有一片完整的魂魄。
流逝的時歲猶如刀割，鬼魂的怨與恨卻難以消減，如泥沼般沉寂在靈脈之上。
鬼魂在絕望中嘶吼，靈脈在壓迫中枯竭。
直到有一天。
一個少女的聲音驀然出現。
“先歇歇吧。”
她說：“不是安撫，隻是還沒到能報仇雪恨的時候。”
“再等等，等到我將你們放出來的那天。”
金鈴聲響，清正而莊嚴
仿佛能從溝渠中望見執鈴者的真心。
女孩是那般稚嫩，瘦弱，看著不過十歲，身上穿著的素衣都有些鬆垮，額心卻留著一枚朱紅色的法印。
隻有身死尚且不久的魂魄還記得，此前的神女不會這般年幼。
她一定格外特別，格外……
努力。
很可悲的是，在這山寨之中，努力是最無用的天賦。
鵷初修煉得三神通，卻並無武力護身。
長老們也好，信徒也好，最初並不信鵷初是神選之使，多次伺機傷她，以求真相，可當接連數人死於她身上的法印之火後，再無人敢試探。
不為信任，隻為活命。
長老們見她年幼，好操控，開始用著一貫的話術洗腦，甚至有現存的話術，她額心的法印之火，乃屍葬陀主腳下的日月輪業火，與壁畫中如出一轍。
自此，她神女的地位再無可撼動。
但也因此，鵷初為了避免長老和瘋狂信徒們的懷疑，開始默認寨中堆砌起來的死亡。
她不得不忍受著死魂日日夜夜的質問，忍受著殘疾死童的尖叫嚎哭，忽略從泥地裡伸出來抓向她腳踝的魂肢。
鵷初成日地跪坐於屍葬陀主麵前，心中從未得到過半分安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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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明不會回應任何人。
她記得，人隻有靠自己，人類必須靠自己。
有孩童能以一己之力對抗海中龍王，麵臨重重質問、反對，依然以護陳塘關眾生，那她也可以。
鵷初不需要對抗龍王，她要對付的隻有人類。
“神女，神女！”
“您於今夜祭祀之日起舞以娛神？安撫地上生靈？”
神女笑著說：“是的。”
不是。
當然不是，她每次起舞，都是在望著地上漆壓壓的魂靈那空洞的眼神，與它們說。
等等，再等等。
等到她準備好一切，在命定的這天，將這罪惡之穀。
——付之一炬。
地脈點位上作為鎮器的神龕碎裂，化為齏粉，佛陀雕像斷為兩截，哺育了這山寨數載的靈脈終於得以掙脫束縛。
深夜之時，狂風大作。
盤旋於山穀間的沉霧遽然消散，展露出穀中人一生從未見過的天幕。
鵷初站在佛廟前，眼底血紅，仰望著這片陌生而熟悉的天空，任由寒風刮過蒼白的臉頰，衣袂紛飛，黑色的發絲淩亂飄搖。
她像是要隨時被撕碎，卻屹然站立在石地上。
在山穀間驚惶的人聲中，剛亮起的燈燭便被死氣湮沒，漫天如凝實質的鬼魂之中，冠冕堂皇的山寨終於展露出人間煉獄的真容。
泥地融化成血，雪白的骷髏碎片積累成林，發絲與人皮如氈片掛於樹上，屍血之臭彌漫，山嶺之間處處遊蕩著死魂，處處夾藏著殺意。
它們不會言語，亦沒有意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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