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黑暗與轟鳴中被拉成一條黏稠模糊的線。
幾天下來，李知榆也逐漸習慣了，每晚都由她來接甲闆上滲透下來的水汽，雖然很費力，但是好過接江水好，免得喝壞肚子。
中途下了一場雨，她便把竹筒接得滿滿當當，倒是可以省兩天力氣了。
他們買的存糧耗盡，陳皮就會出去。
他出去和回來都悄無聲息，像夜行動物，每次拿著冷饅頭回來，也是隨手一扔給她。
李知榆也不問食物的來源，相比遵守道德感，她更不願意餓肚子。
她每天晚上記數著日子，水船走得快，不到半月就會到長沙，所以這點短暫的苦她還是受得起，隻不過環境髒亂了些。
不過有時候悶太久了也不行，再一次靠岸休整後，她實在是想出去透下氣，在陳皮的下一次行動出去後，她便悄悄跟在他身後。
其實就是出去透口氣，不然她真得憋壞了，黑夜風高，雲遮住了月亮，唯一微弱的光，就是天上的星星和岸邊遠處的燈火，她躲在一個貨物的陰影下，與黑暗融為了一體。
微風拂過她的臉，濕漉漉地貼著皮膚滑過去，帶著夜晚的涼。
她貪婪地小口呼吸著，感覺肺裡那些積壓了好幾天的濁氣，正在一點點被置換出去。
左臂上那道早就癒合的傷口，在涼風裡似乎也舒服地嘆了口氣。
“總算活過來了……”
她心裡嘀咕，把身子往陰影裡又縮了縮，眼睛卻亮晶晶地打量著四周。
這是貨船尾部一塊相對僻靜的甲闆區域，堆滿了等待裝卸或中轉的貨箱、麻袋，形成一片鋼鐵和木材的迷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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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皮黑色的身影就在前麵不遠，幾乎融在黑暗裡，隻有偶爾極其輕微的衣物摩擦聲，提示著他的存在和移動方向。
李知榆非常清楚現在自己幾斤幾兩，也不想去添麻煩。
她目光轉移。
雖然已是深夜，但仍有零星的工人在燈光下搬運著小件貨物，扁擔咯吱咯吱響。
工人們似乎在說些什麼，畢竟長天待在艙底下，消息實在堵塞。
她轉而豎起耳朵，捕捉風中飄來的零碎話語。
“……快點！卯時之前這批貨必須裝完！”
“聽說了沒？長沙那邊最近不太平……”
“四爺又……”
四爺這兩個字像針一樣刺進李知榆的耳朵，她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，心跳漏了一拍，努力想捕捉後麵的內容。
可說話的人似乎走遠了，或者壓低了聲音，後麵的話被風吹散，隻剩下模糊的尾音。
她不死心，屏住呼吸，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。
就在這時，旁邊貨堆另一側，突然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和男人含混的哼唱，還有濃烈的酒氣——
有人來了！李知榆心裡警覺，像是喝醉的船員，來往的方向正是她這邊！
李知榆頭皮一炸，幾乎想立刻轉身跑回底艙那個安全的黑洞。
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——現在動，反而更容易被發現。
她把自己縮得更小，緊緊貼住冰冷的纜繩和船舷，恨不得變成上麵的一部分。
可惜她不會算卦，也看不了黃曆，要是推出有這一遭她就不出來了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哼唱聲也越發響亮難聽。
一個穿著臟汙號衣、提著半空酒瓶的船員，搖搖晃晃地朝著她這個方向走來。
李知榆聽到了他嘴裡的罵罵咧咧：
“……媽的……值夜……嗝……冷死老子……”
他眼看就要繞過貨堆，走到李知榆藏身的這片小空地！
李知榆連呼吸都停了，手指下意識地摸到懷裡那把陳皮的匕首，冰涼的刀柄給了她一絲虛幻的安全感。
她在腦子裡飛快計算：如果被發現，是直接沖向底艙口，還是……殺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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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不理智且隱晦的念頭，剛升起來又被強製壓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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