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下午,齊鐵嘴帶著李知榆,再次站在了張府那扇肅靜的黑漆大門前。
和上次不同,這回門口的護衛見了齊鐵嘴,隻恭敬地點了點頭,便直接側身引他們進去。
目光在李知榆身上略一停留,並無多問,看來齊鐵嘴昨日那一趟閑嘮,確實打過了招呼。
穿過依舊靜穆的庭院,李知榆的心跳比預想的平穩許多。
或許是因為齊鐵嘴一路上都在跟她瞎扯些“張府廚房做的桂花糕其實不如老趙、“佛爺書房那盆蘭花養了三年才開花”之類的閑篇,無意間沖淡了那股無形的壓力。
書房門推開,張啟山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書桌後。
他今日穿的是件深灰色的常服,沒戴軍帽,少了幾分戎裝的銳利,但那雙眼睛看過來時,沉澱的威勢和審視感,反而更加清晰直接。
“佛爺,下午好啊,沒打擾您日理萬機吧?”
齊鐵嘴熟門熟路地走進去,笑嗬嗬地打招呼,順手還把李知榆往前帶了半步。
李知榆擡眼,對上了張啟山的目光。
那目光很沉,沒什麼溫度,像在評估一件器物。
她按下心頭那絲本能的緊繃,學著齊叔的樣子,規規矩矩地微微躬身:“張先生。”
張啟山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,算是回應,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,便轉向齊鐵嘴:“坐。”
齊鐵嘴拉著李知榆在旁邊的客椅坐下。
傭人無聲地奉上茶,青瓷蓋碗,茶香清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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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喏,這就是我上回跟你提的小榆,李知榆。”
齊鐵嘴端起茶,吹了吹熱氣,介紹得十分隨意,“丫頭,這就是張啟山張先生,叫佛爺也行。”
李知榆又起身,認真地補了個禮:“見過佛爺。”
禮數周全,但不顯卑微。
張啟山再次頷首,開門見山道:
“聽齊八說,你對長沙風土地理有興趣?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,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力道。
李知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攏,擡起眼,迎著他的審視,聲音清晰卻並不怯場:
“是。初到長沙,看些方誌輿圖,想快些認路,也多懂些腳下的地方。”
“哦?”張啟山身體向後靠了靠,手指在扶手上點了點。
“看了哪些?看出了什麼?”
這不是寒暄,更像是考較。
齊鐵嘴端著茶,笑眯眯地聽著,並不插話。
李知榆沉吟一瞬,並未去複述那些死記硬背的沿革典故,而是選擇了一個更具體的切入點:
“回佛爺,看了些舊圖和新誌,覺得長沙城碼頭貨倉的位置變遷,很有意思。”
她語速平緩,盡量拋開那些書卷氣的修飾:“早年的碼頭多在湘江東岸老城區,貨倉分散,以儲糧、山貨為主。”
“近二十年,尤其是火車通了之後,主要碼頭和大型貨倉逐漸往北邊的新河、瀏陽河口附近集中。”
“臨近車站,貨流也變成了以機器零件、洋布、煤油這些為主。”
她頓了頓,見張啟山臉上沒什麼表情,便繼續說下去,聲音更穩了些:“位置變了,看管和爭奪的方式肯定也會變。”
“舊碼頭靠的是老街坊和幫派規矩,新碼頭和貨倉佔地廣,臨著鐵路和大道,光是防火災和防偷盜的布局,就和以前大不一樣。”
“書上說‘貨通其流,則利其地’,我覺得,這‘利’從哪兒來、怎麼守,看看碼頭和貨倉怎麼挪,大概能明白幾分。”
她沒有引用任何高深的詞句,隻是將她從那些枯燥輿圖和零散記載中觀察、串聯出的最樸素的邏輯,清晰地表述出來。
尤其是最後那句“怎麼守”,看似在說貨倉防盜,實則微妙地觸及了權力與控製的核心
——新舊勢力的交替與地盤掌控方式的演變。
書房裡安靜了片刻,隻有茶煙裊裊。
齊鐵嘴嘴角的笑意加深,慢悠悠地啜著茶。
張啟山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舊男孩衣裳、麵容尚帶稚氣,眼神卻異常沉靜的女孩。
她的話並不驚艷,但這份從具體細節切入、洞察背後規則關聯的能力,以及清晰冷靜的表達,遠超一個普通十歲孩子,甚至超過許多隻會死讀書的成年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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