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李府後，王破山在重慶城裡遊盪了幾天。
二十塊大洋，他花得很快。
住客棧、下館子、買新衣裳。他特意挑了身綢緞長衫，穿上後對著鏡子照了又照。
鏡子裡的人麵色依舊憔悴，但穿上好衣裳，總算有了點“人樣”。
可這“人樣”，是靠李家的錢換來的。
這個念頭像毒蛇，日夜啃噬著他。
他去當鋪把玉鐲賣了，得了三十五塊大洋，加上剩下的錢，手頭有了近五十塊，不算小數目了。
他在碼頭附近租了間小屋，開始琢磨做點什麼生意。
但做什麼都不順。
他試著倒賣些小貨，不是被騙就是虧本，想去碼頭找個正經活計，可他一沒力氣二沒門路，那些管事看他穿得人模人樣，反而懷疑他不是幹苦力的人，不肯要他。
錢一天天花掉，生意卻毫無起色。
夜裡躺在租來的硬闆床上，王破山盯著漆黑的屋頂，腦子裡全是李府的畫麵：
李崇文書房裡那些線裝書，李夫人屋裡那架鋼琴，小花園裡盛開的臘梅，還有那個念“人之初”的小女孩……
以及李崇文最後給他錢袋時，那種平靜的，彷彿打發乞丐的眼神。
“你若自己瞧不起自己……”
那句話反覆在耳邊迴響。
王破山猛地坐起身，一拳砸在牆上。
“我憑什麼瞧得起自己？！”他對著黑暗低吼，“我連飯都吃不飽的時候，你們在彈鋼琴！我弟弟餓死的時候，你們在念詩書！現在給我點錢，就想讓我感恩戴德？做夢！”
他喘著粗氣，眼睛在黑暗裡發亮，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。
那些日子積壓的所有情緒，初入府時的感激，看見繁華時的自卑，偷竊時的惶恐，被“施捨”時的屈辱——
全在這一刻發酵、變質，成了一鍋滾燙惡毒的恨意。
他恨李崇文。
恨他那副永遠從容，永遠體麵的樣子。
恨他明明施捨了，卻還要擺出一副“我是為你好”的姿態。
恨他輕而易舉就能擁有的一切——
宅子、錢財、地位、妻女的愛戴。
他恨李府的一切。
最恨的，是那種理所當然。
李府的人，從老爺夫人到丫鬟小廝，都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那種生活，彷彿人生來就該如此。
而他，王破山，天生就該是條野狗，被施捨一口飯就該搖尾感恩。
憑什麼？
就因為他們命好？因為他們會投胎？
王破山咬著牙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他不服。
機會來得比想象中快。
1929年，重慶局勢越發混亂。
各路軍隊來來去去，今天這個司令，明天那個長官，城頭變幻大王旗。市麵上物價飛漲，人心惶惶。
王破山在碼頭混了些日子，認識了些三教九流的人，其中一個叫疤臉劉的，是本地一個小幫派的頭目，專做些走私勒索的勾當。
有次喝酒，疤臉劉喝高了，拍著桌子罵：“他娘的李崇文，裝什麼清高！商會裡就他事兒多，這不讓碰那不讓沾，斷老子財路！”
王破山聽見熟悉的名字，心裡一動：“劉爺跟李老爺有過節？”
“過節？”疤臉劉啐了一口，“那老東西，自詡讀書人，看不起咱們這些撈偏門的。”
“前陣子老子想走批貨，託人找他說情，你猜他怎麼說？‘劉某人的生意，李某不便參與’，呸！不給麵子！”
王破山給疤臉劉倒滿酒，狀似無意地說：“李府家底厚，當然看不上這些小錢。”
“厚？”疤臉劉冷笑，“再厚也是個商賈，這年頭，槍杆子才是硬道理。老子要是攀上哪位長官，第一個就收拾他！”
說者無心，聽者有意。
王破山那晚回去，想了很久。
槍杆子……
對，李崇文再有錢，也就是個商人。
這亂世，手裡有槍的才是爺。
要是能借兵……
一個瘋狂的念頭，在他心裡慢慢成形。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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