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叫聲化作實質的音浪，震得油燈火苗瘋狂搖曳。牆壁上的影子亂舞，陳拙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撕扯、拉長、分裂成無數碎片。
但他沒動。
等尖叫聲平息，他才開口：“怎麼出去？”
它安靜下來。
那些翻湧的手臂緩緩收回黑暗裡，它“坐”回椅子上，恢復成梳頭的姿勢。
“鑰匙。”它說，“父親把鑰匙藏在了……我記憶裡。”
“你的記憶？”
“我忘了。”它梳著頭，聲音忽然變得迷茫，“我忘了太多事。隻記得一個人，他說會來接我……他說要帶我去看真正的海……”
梳子停住。
它擡起“臉”，那兩個漆黑的窟窿對著陳拙：
“你幫我找。”
“找什麼？”
“找我忘掉的那些。”它說，“找到一件，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。關於這條老街，關於‘隙’，關於你爺爺……還有，關於你。”
陳拙盯著它：“我憑什麼信你？”
它笑了。
裂紋裡的紅光暗了下去，那張模糊的臉漸漸清晰——五官浮現，是個清秀的年輕女子，眉眼溫婉，隻是臉色蒼白得嚇人。
現在，她有眼睛了。
一雙極美的、含著淚的眼睛。
“因為你沒得選，陳師傅。”蘇婉卿——或者說，這個自稱蘇婉卿的東西——輕聲說，“整條老街的‘隙’都醒了。茶館裡的老東西，裁縫鋪的人偶，鐘錶店地下呼吸的那個……它們都在等。”
“等什麼？”
“等通道完全打開。”她說，“等我們所有人……‘回家’。”
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：
“而你的鋪子，就在通道正上方。”
陳拙心臟一沉。
他想起了爺爺地圖上的標註——“封口處·慎守”。
原來不是讓他守著鋪子。
是讓他守著，鋪子下麵這個即將打開的“口”。
“第一件事。”蘇婉卿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，“去鐘錶店地下，把那個‘呼吸’的東西……掐滅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它吸走的時間，會讓通道提前打開。”她垂下眼，繼續梳頭，“時間流速不對，裂縫就穩不住。裂縫穩不住……”
她擡起眼，淚水從眼眶滑落——落下的不是水，是暗紅色的、粘稠的液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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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整條老街，會像夢醒一樣……消失。”
陳拙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最後，他轉身走向那口紅漆木箱。
箱蓋很沉，他用力推開。
裡麵沒有金銀珠寶，隻有一堆雜物：褪色的手帕、斷掉的玉簪、乾枯的花瓣、還有一本硬殼日記本。
日記本封麵上，燙金字體已經斑駁：
蘇婉卿·丙子年記
陳拙拿起日記本，翻開第一頁。
字跡娟秀，墨跡深黑：
“民國廿五年，三月初七。今日見著他了，在茶館二樓雅座。穿灰色長衫，戴金絲眼鏡，說話時總愛用食指推鏡框……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塞進懷裡。
轉身時，蘇婉卿已經消失了。
椅子上空蕩蕩，隻剩一把牛角梳，梳齒間纏著幾根長發——發色烏黑，在幽綠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。
陳拙走出房間，回到甬道。
身後傳來門軸轉動的輕響。
他回頭，看見那扇雕花木門正在緩緩關閉。門縫裡，蘇婉卿——那個五官清晰的她——站在那兒，靜靜看著他。
嘴唇無聲開合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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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心老宋。”
門關上了。
陳拙站在黑暗的甬道裡，手裡攥著那本日記，耳邊還迴響著她最後那句話。
小心老宋。
棺材鋪的老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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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地麵時，雨已經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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