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三點,老街睡了。
陳拙站在裱畫鋪門口,背著一個褪色的帆布包——裡麵沒幾件衣服,隻有那十三根補天針,爺爺的記錄冊,老宋的桃木槌,還有那七塊刻著名字的木牌。
他把鋪子鑰匙掛在門後那根生鏽的釘子上,就像五年前曉芸離開時那樣。鎖好門,轉身走進雨後的夜色。
青石闆路濕漉漉的,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。茶館門口的老槐樹在夜風裡搖晃枝葉,發出沙沙的響聲,像在告別。陳拙經過時,擡頭看了一眼。
樹梢上,坐著一個人影。
穿長衫,戴圓眼鏡,麵容模糊,但陳拙認得——是那個“管家”,老槐樹的樹靈。
樹靈對他點了點頭。
陳拙也點頭回應。
沒有對話,也不需要。地脈凈化後,這條街的所有“存在”都歸於平靜。樹靈會繼續守護這裡,直到下一個百年。
陳拙走出老街口,站在空蕩的街邊等車。
這個時間,公交車早停了,計程車也很少。他點了根煙,盯著路麵上的積水——水麵倒映出淩晨的星空,還有他自己的臉。
一根煙抽完,遠處亮起車燈。
不是計程車,是一輛破舊的中巴車,車身上漆著褪色的字:“夜班通勤車”。這種車在城鄉結合部很常見,專門拉夜班工人和下夜班的人。
車停在陳拙麵前。
車門“嗤”一聲打開,司機是個中年男人,滿臉胡茬,眼睛很紅,像很久沒睡了。他看了陳拙一眼:“去哪兒?”
“城裡。”陳拙說。
“五塊。”
陳拙掏出五塊錢,投進投幣箱,走到最後一排坐下。
車上人不多:前排坐著一個穿工裝的老頭,抱著工具箱打盹;中間是一對年輕男女,頭靠著頭睡著了;還有個穿校服的學生,戴著耳機在看手機。
車開了。
發動機轟鳴,車身顛簸,車窗玻璃“哐啷哐啷”響。陳拙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但他睡不著。
腦海裡反覆播放著五年前那個雨夜:曉芸衝進火海的背影,房梁塌下的瞬間,她最後那句“活下去”。還有隔間裡那個人偶——矽膠的皮膚,玻璃的眼珠,永遠不會長大的念兒。
假的。
都是假的。
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守護什麼,修補什麼。可到頭來,連最該守護的人都沒守住。
車突然急剎車。
陳拙睜開眼。
前排的老頭被晃醒,罵了句髒話。年輕情侶也醒了,女孩小聲抱怨著什麼。隻有那個學生還在看手機,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一片慘白。
“怎麼了?”老頭問司機。
司機沒回頭,聲音很啞:“前麵有東西。”
陳拙透過擋風玻璃看去。
車燈照亮的路麵上,蹲著一隻黑貓。
純黑的,眼睛在車燈下反射出詭異的綠光。它蹲在路中間,不躲不讓,直勾勾地盯著車。
司機按喇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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