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闆是捧著紫砂壺進來的,身後還跟著兩個看熱鬧的——修鞋的鄭瘸子趿拉著鞋靠在門框上,舊書店的孫先生也捧著個茶杯,假裝路過,眼睛卻往鋪子裡瞄。
“陳師傅,您給瞧瞧。”王老闆把壺放下,聲音不大,但足以讓門口兩位聽清。
陳拙沒立刻擡頭。他左手按著一幅清代絹本的修復邊緣,右手捏著細毛筆,正往極細微的斷裂處點膠。工作台上的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影子的手腕處,能看到幾道細微的、彩色的光痕在皮膚下緩慢遊移,像皮下埋著會發光的血管。
“放那兒。”他說,筆尖沒停。
王老闆小心翼翼地把壺放在工作台空處。壺是傳統的西施壺,紫泥,包漿溫潤,但壺身那圈沿著菊紋蔓延的深褐色水漬格外紮眼,像給菊花描了道鏽蝕的邊。
鄭瘸子先開口了,啞著嗓子:“井裡撈的?嘖,陰氣凝而不散,都沁出‘屍花’了。”他六十齣頭,瘦得像根竹竿,左腿有點跛,常年坐在修鞋攤的小馬紮上,眼睛卻毒得很。
孫先生推了推眼鏡,慢悠悠接話:“《清異錄》有載,器浸怨泉,紋現陰蝕。王老闆,你這壺,怕不是陪葬品吧?”他是舊書店的老闆,真名孫文博,退休的歷史教師,說話總愛引經據典。
王老闆臉一白:“孫先生您別嚇我!就……就我家那口老井清淤,從底下淤泥裡挖出來的。我看著品相還好,泥料也正,就……”
“清淤?”鄭瘸子嗤笑一聲,“你爹當年封井的時候我就說過,那底下東西多,別亂動。不聽。”
陳拙這時才放下筆,擡起頭。他臉色比前些日子好些,但眼底的疲憊更深了,像兩條洗不掉的淡青色墨跡。他先看了眼門口兩位:“鄭師傅,孫先生,今天不忙?”
“鞋修完了,出來透透氣。”鄭瘸子說。
“店裡沒客人,隨便轉轉。”孫先生抿了口茶。
兩人都沒走的意思。老街就是這樣,一點風吹草動,能引來半條街的眼睛和耳朵。
陳拙沒再管他們,把目光轉向那把壺。他沒有立刻上手,隻用眼睛看。右眼看,壺就是一把有汙漬的舊壺。左眼看——他微微閉了下右眼——壺身周圍繚繞著一層極淡的、橙黃色的霧氣,和王老闆身上常年不散的檀香味同源,但更陰濕,帶著河底淤泥和水草腐爛的土腥氣。
霧氣最濃的地方,就是那圈水漬。水漬在左眼視野裡,不是靜止的,而是在極其緩慢地“流動”,沿著菊花的紋理,像有生命一樣在壺表麵爬行。
“這壺泡過屍水。”陳拙開口,聲音平靜,像在說今天天氣,“淹死的人,手裡攥著它。怨氣混著井水,沁進胎骨了。這不是茶漬,是屍漬。”
王老闆腿一軟,差點坐地上。孫先生眼鏡後的眼睛睜大了些。鄭瘸子咂咂嘴,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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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能……能處理嗎?”王老闆聲音發顫,“多少錢都行!”
陳拙沒立刻回答。他伸出左手,食指輕輕觸上水漬邊緣。指尖碰到壺身的瞬間——
畫麵炸開。
不是單一的影像,是混雜的、破碎的片段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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