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本該是沈翊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。
日曆上的那個日期被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——新曆404年，八月十六，宜嫁娶，宜納采。
然而，東區幸福家園小區裡，沒有鞭炮，沒有婚車，沒有賓客。隻有死一般的寂靜，和那個尚未撤下的、顯得無比諷刺的紅色充氣拱門。風一吹，拱門歪歪斜斜地倒在泥水裡，像一張被人踩爛的笑臉。
三天。
距離那個暴雨夜，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。
這三天裡，沈翊像是蒼老了三十歲。他那一頭烏黑的短髮，竟然真的從鬢角開始，一寸寸變得灰白，直到滿頭如雪。
他像一條瘋狗，翻遍了西郊所有的垃圾填埋場，鑽遍了每一個散發著惡臭的下水道口。他用雙手刨開爛尾樓的每一寸碎石和泥土，指甲掀翻了，十指血肉模糊，但他感覺不到疼。
沒有。
什麼都沒有。
活不見人，死不見屍。
張強說把她“玩壞了”、“埋了”，可沈翊找不到。
那個他發誓要守護一生的女人，連同她肚子裡未出世的孩子，就這樣在這個龐大的城市裡蒸發了，連一塊骨頭都沒給他留下。
沈翊的父母受不了這個打擊。
母親當場腦溢血昏迷，至今還在重症監護室；父親坐在輪椅上，一夜之間失語，隻會獃獃地看著門口，等著那個會笑著喊他爸的兒媳婦回來。
……
上午十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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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翊穿著那件三天沒換、沾滿泥漿和餿味的T恤，手裡緊緊攥著一遝A4紙列印的尋人啟事，再次來到了東區警署門口。
他曾經在這裡工作了五年。這裡的每一塊地磚他都拖過，每一張桌子他都擦過。
但現在，他連大門都進不去。
“劉隊……劉隊在嗎？”沈翊的聲音嘶啞粗厲，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管。他攔住一個剛出門的年輕警員，那是他曾經帶過的徒弟，小張。
“小張，求求你，幫我查查那一晚張強的行車軌跡……我知道天眼係統有記錄，我知道……”
小張看著麵前這個形銷骨立、滿頭白髮如同乞丐的男人，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忍，但很快變成了驚恐和躲避。
“沈……沈哥，你別難為我。”小張推開沈翊的手，壓低聲音，“上麵下了死命令，誰敢查這個案子就扒誰的皮。這事兒……已經結案了。定性是‘離家出走’。”
“離家出走？”沈翊慘笑一聲，眼淚渾濁地流下來，“她懷著孕！她都要結婚了！她離家出走去哪？去陰曹地府嗎？！”
“哎呀你快走吧！”
警署大門裡走出來兩個保安，正是平日裡對沈翊點頭哈腰的那兩個。此刻他們手裡拿著防爆叉，一臉嫌惡。
“去去去！哪裡來的瘋子，別在執法機關門口鬧事！”
“我是沈翊啊！老趙，我是沈翊！”
“管你是誰！劉隊說了，再看到你在門口糾纏，就按尋釁滋事抓起來！”保安毫不留情地一叉子懟在沈翊胸口，把他推得踉蹌倒地。
那一遝尋人啟事散落一地。
風一吹，蘇婉那張溫婉笑著的黑白照片在地上翻滾，被過往的車輛碾壓，印上了黑色的輪胎印，最後落進路邊的臭水溝裡，漸漸沉沒。
沈翊趴在地上，看著那張照片沉下去。
路人指指點點，眼神裡隻有冷漠和看戲的戲謔。
這一刻，沈翊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。
在這個財閥遮天、金錢至上的世道裡，弱者的眼淚，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、最無用的液體。
律法救不了蘇婉。
正義救不了蘇婉。
甚至連這身曾經引以為傲的警服，也救不了她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。”
沈翊從地上爬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平靜了，那種絕望到極緻後的死寂，讓旁邊的保安莫名感到一陣寒意，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。
沈翊沒有再撿那些傳單。
他轉身，拖著那條有些跛的腿，一步一步離開了警署。那原本挺拔的脊樑，此刻佝僂得像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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