嚨裡發出嘶啞絕望的咕噥:“軍爺……軍爺行行好……那是……那是小的活命的……”
傅鑒飛的手在袍袖下緊握成拳,指節捏得發白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又是新軍!這些自詡為民除舊布新的“新軍”!他眼前一陣發黑,金光兒子那張驚惶扭曲的小臉和陳老伯絕望的淚臉詭異地重疊起來,耳邊幻聽般響起孩子嘶啞變調的哭喊:“傅先生——救我——”那聲音尖銳地穿透鼓膜。一股冷氣從腳底直衝頭頂,他喉頭發緊,胃裡翻攪欲嘔。桂生一把扶住他微微搖晃的身體,低聲道:“先生,您……”
傅鑒飛猛地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壓下那翻騰的嘔意和心頭的寒冰。他再睜眼時,那幾個兵丁已罵咧咧揚長而去,隻留下遍地狼藉和陳老伯佝僂在泥濘中無聲抽泣的背影。傅鑒飛回頭,對櫃台後同樣臉色煞白的董婉清啞聲吩咐:“婉清,拿些跌打酒,再包些銀錢……給陳老伯送去。”他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木頭,乾澀異常。董婉清默默點頭,眼中是深切的憐憫與無奈。她轉身去取藥,步履沉重。這新朝廷的兵勇,行事和前清的綠營一樣蠻橫無忌,甚至更過分。這世道,究是開新還是倒退?傅鑒飛倚著冰涼的門框,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心頭壓著的巨石,又沉了幾分。
臨近晌午,藥鋪清閒下來。傅鑒飛坐在診案後,手裡捧著一卷舊得發黃的《溫病條辨》,目光卻久久停留在虛處。善餘那孩子,在汀州福音醫院學習,還好麼?福音醫院是那英國教會所辦,規矩嚴苛,西法又迥異於家學……他眼前浮現出善餘幼時的模樣:才及櫃台高,小小的身子裹在過大的粗布褂子裡,踮著腳,烏溜溜的眼珠好奇地盯著自己稱量藥末,伸出沾著墨漬的小手指著問:“爹,三錢是多少?比我的拳頭小麼?”那稚嫩的聲音猶在耳邊。
善餘是長子,打小就跟在自己身邊辨識百草,默誦湯頭歌訣。記得那年盛夏,他剛滿十二歲,傅鑒飛有意考校他:“善餘,若是暑熱挾濕,頭身困重,胸脘痞悶,當用何方?”善餘的小眉頭立刻皺成個疙瘩,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滿是專注,思忖片刻,竟條理清晰地答:“爹講過,此是暑濕彌漫三焦氣分,當用三仁湯!取杏仁宣上焦,白蔻仁暢中焦,薏苡仁滲下焦,通草、竹葉導濕下行,合滑石、半夏、厚樸辛開苦降!”那清晰稚氣的回答,那份對家學的天賦與熱忱,曾讓傅鑒飛欣喜異常,仿佛看到了傅家岐黃衣缽穩穩傳承的光明未來。
然而世事難料。新式學堂的風吹進了這閩西小城,也吹動了少年的心。善餘十五歲那年,鼓足了勇氣,眼神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和忐忑,站在傅鑒飛麵前:“爹,兒子想去汀州府,去那福音醫院學新醫術!”那眼神,傅鑒飛至今記得,是對未知世界強烈的渴望,像磁石一樣吸著他。
傅鑒飛的手在兒子單薄的肩頭按了按,那力道帶著父親的千鈞重擔。
汀州府是自己的家啊,離開多年了。他沉默良久,終是長歎一聲:“也罷。‘天行有常,不為堯存,不為桀亡’,世事如潮,非人力可擋。你去罷!隻是莫忘了根本,老祖宗的東西,是立身之基,濟世之寶!”
他將兒子鄭重托付給了在汀州的發小傅明光,臨行密密縫的叮囑,是兒行千裡的無儘牽掛。如今善餘十七歲了,傅明光每月托人捎來的信裡,總是報喜不報憂,隻說他勤奮刻苦,中西兼修。傅鑒飛卻深知,那西法在洋人醫院裡才是主流,自家這祖傳的岐黃之術,在善餘心中還占幾分分量?這新與舊的拉扯煎熬,在善餘身上,其實也在他傅鑒飛心頭日夜撕扯多年了。
“老爺!老爺!”一個矮小的婦人風風火火地闖進濟仁堂,是東門街布店王老板家的幫傭張媽。她圓臉上堆著笑,聲音洪亮,“我家太太打發小的來報個喜!王大姑奶奶今兒搬了新宅子!王老爺屆也一同來了!太太請您和兩位夫人中午都過府去呢,一塊兒吃個“認家”飯!”
傅鑒飛乍聞此訊,心頭先是一喜。想起來前幾日已收到請帖。善貞出嫁已有大半年,畢竟是自己的頭生女兒,骨血相連。他忙應道:“好,好!張媽辛苦,這就回去稟告親家太太,我們稍後便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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