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前行，車輪碾過尚未完全融化的凍土，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。
車廂內鋪著厚厚的絨毯，暖爐散著融融熱氣，隔絕了初春的寒意。
安陵容依偎在母親身邊，目光卻不時飄向窗外，離開了生活了數月的京城，離開了熟悉的親友，她心中除了最初的興奮，也生出了茫然。
“舅舅，”她終於忍不住，轉頭看向對麵正閉目養神的行舟，聲音放得很輕，怕打擾他，“十爺昨天說，您去雲南，兇險未必少於戰場。改土歸流，到底是什麼？為什麼聽起來這麼難？”
行舟緩緩睜開眼，眼中並無倦色，隻有一片沉靜的清明。他坐直身體，示意安陵容坐近些，林秀也關切地看過來。
“陵容，你可知，在我大清西南，尤其是雲、貴、川、桂等地，有許多地方，並非由朝廷直接派官治理？”行舟的聲音平穩。
安陵容搖頭。
她在鬆陽長大，所知有限，學的都是女德女訓；入京後所學，也多是詩書禮儀，對這等朝廷大政，幾乎一無所知。
“那些地方，由當地世襲的首領統治，稱為‘土司’。”行舟解釋道，“他們管轄著土地和人民，向朝廷納貢，名義上臣服，但實際上，在各自的轄地內，擁有生殺予奪的大權，如同一個個小王國。朝廷的律法，有時候在那裡並不完全管用。此謂‘土司製度’。”
“那流官呢？”安陵容敏銳地抓住了另一個詞。
“流官，便是由朝廷委派、定期輪換的官員，如知府、知縣等。他們奉行朝廷統一的政令法律，向朝廷負責。我們所熟悉的，大多是流官治理的地方。”
行舟頓了頓，“而‘改土歸流’，便是要逐步廢除這些世襲的土司，改為由朝廷派遣流官進行直接管理。將那些化外之地，真正納入我大清的版圖與治下。”
安陵容聽得似懂非懂：“這不是好事嗎？讓天下都遵從皇上的法令，不好嗎？為何會兇險？”
“因為這是在奪人根基，斷人財路，更是動搖千百年來形成的規矩和權威。”行舟語氣轉冷，“那些土司，世世代代統治一方，作威作福，視轄下百姓、土地、山林、礦產皆為私產。
改土歸流，就是要拿走他們手中的權力和利益，他們豈會甘心？輕則陽奉陰違，暗中阻撓；重則聚眾反抗，甚至勾結外敵，釀成兵禍。且西南地勢險要，民族眾多，言語不通，習俗各異。
朝廷大軍進去，易中埋伏；流官進去，也可能被孤立、被暗殺。這其中的兇險，未必就比明刀明槍的戰場少了。”
林秀聽得臉色發白，緊緊握住女兒的手。
安陵容也心頭一緊，終於明白了十爺那句“兇險未必少於戰場”並非虛言。
“那……舅舅，皇上讓您去，豈不是……”安陵容聲音有些發顫。
行舟看向她，目光坦然，“怕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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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深吸一口氣，搖了搖頭，眼神變得清亮而堅定：“不怕。隻要和舅舅、母親在一起，陵容就不怕。舅舅是去做利國利民的大事，陵容為舅舅驕傲，也想盡自己的一份力，哪怕隻是照顧好母親，不讓舅舅分心。”
行舟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笑意，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：“好孩子。記住你今天的話。此去雲南，我們會看到很多，聽到很多，也會遇到很多艱難。但隻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，同心協力，便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。”
林秀也紅著眼圈點頭：“對，我們一家人在一起。行舟，你安心辦你的差事，家裡有我和容兒。”
旅途漫漫，跨越千山萬水。從北國的料峭春寒，到江南的鶯飛草長，再逐漸進入群山連綿、氣候多變的西南。
沿途的風景、民俗、物產，讓久居京城的林秀和安陵容大開眼界。
行舟也時常在停駐時，帶著她們在附近走走，講解風土人情，甚至偶爾允許安陵容嘗試一些當地小吃，惹得小姑娘既新奇又滿足。
隨行的太醫和侍衛盡職盡責，一路平安。
偶爾遇到些地方官員迎送，行舟也隻是按禮見過，並不多作停留。
兩個多月後，隊伍終於抵達雲南府（昆明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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