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昏黃的光線下，那張臉讓狄仁傑心頭劇震——竟是裴炎之！
刑部侍郎裴炎之，那個表麵配合查案、實則被韋玄貞拉攏、多次暗中篡改證據的人，此刻正端坐在主位上，臉上帶著一種狄仁傑從未見過的神色——那不再是平日裡的虛偽圓滑，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冷靜。
“裴侍郎？”狄仁傑強壓心中驚詫，麵上保持平靜，“深夜相邀，不知有何見教？”
裴炎之站起身，做了個請的手勢：“狄閣老請坐。深夜叨擾，實屬無奈，還望見諒。”
狄仁傑在客位坐下，目光掃過四周。這是一間普通民宅的廳堂，陳設簡單，但乾淨整潔。除了帶他來的那個中年男子，再無他人。窗外夜色深沉，萬籟俱寂。
“裴侍郎好手段。”狄仁傑淡淡道，“竟能在康摩迦宅中變故之後，如此迅速地將本閣‘請’來。”
裴炎之微微一笑：“讓閣老受驚了。不過若非如此，恐怕閣老也不會輕易隨我來此。”
“說吧，何事？”狄仁傑直奔主題，“你說知道十五年前掖庭舊案的真相，本閣洗耳恭聽。”
裴炎之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先為狄仁傑倒了杯茶，才緩緩開口：“閣老可知道，永昌四年掖庭那樁所謂的‘私通案’，究竟是怎麼回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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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本閣查到的，是宮女林婉兒、李氏、春桃與侍衛陳平私通，事發後陳平被杖斃，李氏死在杖刑下，林婉兒、春桃重傷。”狄仁傑道，“但暗格中發現的嬰兒骸骨，說明事情沒那麼簡單。”
裴炎之點頭：“閣老明察。那根本不是私通案，而是一樁……偷天換日的陰謀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裴炎之深吸一口氣：“永昌四年，先帝病重，武後臨朝稱製。當時朝中分為兩派，一派支持武後，一派反對。反對派中，以中書令上官儀為首，密謀廢後。”
這段歷史狄仁傑知道。永昌四年，上官儀等人確實密謀廢後，事敗後被誅殺。但此事與掖庭舊案有何關係？
裴炎之繼續道：“上官儀等人知道，單憑朝臣之力難以成事，必須找到‘大義名分’。而這個名分，就是一個孩子——先帝與某位宮人所生的皇子。”
狄仁傑瞳孔一縮：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沒錯。”裴炎之道，“永昌三年，先帝曾臨幸一位掖庭宮女，宮女懷有身孕。此事被上官儀等人得知，他們暗中運作，將宮女調至掖庭丙字房，派人保護，準備待皇子降生後，以此為名義廢後立幼主。”
“那宮女是誰？”
“姓林。”裴炎之看著狄仁傑，“就是林婉兒的姐姐，林秀兒。”
林秀兒？那不是李氏宮女的名字嗎？狄仁傑心中疑惑，但沒有打斷。
“林秀兒在掖庭丙字房產下一子，就是暗格中那個嬰兒。”裴炎之道，“上官儀等人計劃在皇子滿月時發難。但武後耳目眾多，此事很快被察覺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就是永昌四年臘月那場所謂的‘私通案’。”裴炎之聲音低沉，“武後命韋玄貞徹查，韋玄貞便設計陷害林秀兒與侍衛陳平私通，誕下孽種。陳平被杖斃，林秀兒受刑而死，嬰兒……也被處理了。”
狄仁傑心中發寒：“那林婉兒和春桃……”
“她們是知情人。”裴炎之道，“林婉兒是林秀兒的妹妹，春桃是她們的室友。兩人目睹了整個過程，但被韋玄貞威脅，不敢聲張。後來林婉兒被逐出宮，春桃留在宮中，兩人都活在恐懼中。”
原來如此。
狄仁傑終於明白，為什麼林婉兒、春桃會如此恐懼，為什麼暗格中會有嬰兒骸骨，為什麼符印上刻著“丙字房專用”——那是在保護一個可能動搖朝局的皇子。
“裴侍郎如何知道這些？”狄仁傑盯著裴炎之，“十五年前，你不過是個剛入仕的年輕人。”
裴炎之苦笑：“因為家父，就是當年上官儀一黨的人。”
狄仁傑一怔。裴炎之的父親裴居道，曾任戶部侍郎，永昌四年因牽涉上官儀案被貶，不久病逝。原來其中還有這般隱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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