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5章 東線暗流（三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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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十九，辰時，蘇州，忠王府。
李秀成接到常熟、嘉興一夜之間同時易幟的噩耗時，手中茶盞跌落，碎瓷與茶水濺了滿袍。
他怔怔望著那份墨跡未乾的急報，仿佛被人當胸捅了一刀。
“郜永寬……周文佳……”他喃喃念著這兩個名字，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，“十一年……我給了你們十一年……”
譚紹光渾身甲胄未卸，雨水順著披風淌在地上，凝成一小片水窪。他單膝跪地，聲音發哽：“殿下！淮軍劉銘傳部已入常熟，潘鼎新部占嘉興。郜永寬、周文佳所部共計三萬餘，儘數降清。我軍與浙江李世賢殿下的陸路聯絡……已斷！”
李秀成緩緩坐回椅中，仿佛一夜間老了十歲。
他想起陳玉成那封密信。那些銳利而懇切的字句，此刻如刀鋒般在心頭反複劃過：
“諸將據城自重，政令難通，此乃取禍之道……”
“可慮者，天京諸公不察危局，徒以爵位拉攏，實乃飲鴆止渴……”
“兄若覺可行，或可漸行於東線……”
他讀了，他懂了，他也儘力了。但積弊太重，人心太散，天京掣肘太甚——而他李秀成，終究不是陳玉成，做不到那般鐵腕，下不去那般狠手。
而今，苦果終於咽下。
“傳令……”李秀成深吸一口氣，強行鎮定，“慕王譚紹光，速率本部兩萬，移駐吳江、平望，務必守住蘇嘉運河防線，阻淮軍北上蘇州。康王汪安均……不必指望了，他首鼠兩端，此刻怕是在看風向。比王伍貴文部駐鬆江，暫無調回之理。立刻遣快馬南下浙江，告知侍王李世賢：東線崩壞，嘉興已失，請他收縮防線，切勿冒進，保住浙西根基為上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嘶啞：“另……擬八百裡加急，分送天京、廣州。”
“致天京輔政王會議：臣秀成無能，東線守備失察，致常熟、嘉興二日之間相繼淪陷。淮軍必乘勝大舉，蘇州危殆。懇請天京速調皖南楊輔清部東援，並令浦口、江浦各軍嚴加戒備，防清軍趁勢渡江。”
“致廣州英王殿下……”他握筆的手微微顫抖，墨汁滴落紙麵，洇開一團黑斑，“玉成吾弟，東線崩壞，兄愧對天國，愧對你。郜、周二逆降清，蘇常已無屏障可守。兄當死守蘇州，與城共存亡。西線安危，全賴吾弟。大局如此，兄無憾，唯憾不能與弟再論天下事。珍重。”
寫罷，他擱筆，望向窗外。冬雨又起，淅淅瀝瀝，將天地籠成一片灰濛。
臘月廿三，廣州，英王行轅。
陳玉成接到東線急報時，正在和李慎之商討廣州海關章程。
他展開信紙，隻看了三行，麵色驟變。及至讀完李秀成那封字字泣血的密信，他猛地起身，撞翻了案頭茶盞。
“郜永寬！周文佳！”他咬牙，額角青筋暴起，“兩個王八蛋！”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李慎之從未見過陳玉成如此失態。他小心翼翼接過信紙閱罷，亦是麵色凝重：“殿下，東線一崩，淮軍可長驅直入蘇州，楚軍、湘軍必趁火打劫。屆時忠王被圍，李世賢被分割，天京側翼暴露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玉成閉上眼，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。
他在心中將郜永寬、周文佳罵了千百遍。這兩個蠢貨，以為降清能保富貴，卻不知李鴻章是何等人物！淮軍改編降卒，曆來是“繳械、甄別、分營、摻沙子”，不出半年，兵權儘失，屆時便是砧板上的魚肉，任人宰割。他們但凡晚降幾個月，等自己拿下整個廣東、將粵贛連成一片，湘軍自顧不暇，淮軍、楚軍亦難全力東顧——到那時，誰勝誰負尚未可知！
但世上沒有後悔藥。
他快步走到輿圖前，手指在廣東、江西、湖北之間急速劃過。
“陳安成！”他轉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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