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83章 靜默與深耕（三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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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天國二十二年（同治十一年）十月初九，紫禁城，養心殿。
秋深露重，宮牆內梧桐葉落滿地。慈禧太後麵南而坐，手中撚動的沉香佛珠比往日更快了幾分，珠串相擊，細碎有聲。
案上攤著兩份奏報。一份來自上海，李鴻章親筆，言淮軍糧餉短缺、洋槍彈藥告罄，請求朝廷速撥銀兩；一份來自福州，閩浙總督密陳，左宗棠楚軍困守浙南，士卒逃亡日增，恐難撐過今冬。
恭親王奕訢跪奏：“太後，洋人那邊，有回話了。”
慈禧停下佛珠：“說。”
“英使威妥瑪言，若以海關稅銀為抵押，可貸銀三百萬兩，年息七厘。法使亦允貸二百萬，然條件是要在雲南、廣西開埠通商，許其傳教士自由往來。”奕訢頓了頓，“此外，洋人還願意出售最新式的後膛步槍五千支、開花炮一百二十門，以及配套彈藥，可分期付款。”
“五千支槍，一百二十門炮。”慈禧喃喃重複，“夠練多少兵？”
“若按洋人操典，可練禁軍一萬五千人。”奕訢答，“臣與文祥商議，擬從京旗、熱河、察哈爾各駐防挑選精壯旗丁，再從山東、河南招募漢勇充作輔兵，組建‘神機營新軍’，全部配發洋槍洋炮，聘請洋人教習，專責征剿南方長毛。”
慈禧沉默良久，緩緩道：“一萬五千人，夠嗎？陳玉成如今擁兵數十萬，據六省之地，有鐵路，有工廠，有分田之政。湘軍垮了，楚軍困了，淮軍自顧不暇。朝廷若不自己練出一支能打的兵，將來靠誰？”
無人敢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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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準了。”慈禧聲音平靜得可怕，“以海關稅銀為抵押，向英法借款五百萬兩。告訴他們，雲南、廣西開埠通商可議，反正現在都是長毛占著，傳教自由亦可允，但有一條——洋人兵船不得入長江，不得援助長毛。這是底線。”
“嗻。”
“另，”慈禧又道，“傳旨黃河以南各省督撫：長毛竄擾多年，地方糜爛，皆因團練不力，鄉紳觀望。自即日起，凡組織團練、剿匪有功者，賞頂戴，賜虛銜，準其世襲。凡長毛所到之處，堅壁清野，斷其糧道，絕其向導。告訴那些地主士紳——保不住自家田產，就別怪朝廷不保他們的身家性命！”
這道旨意，以八百裡加急，飛馳南下。
十月十五，河南歸德府。
當地最大的地主、前戶部郎中陳鴻漸，捧著剛到的團練詔書，手在發抖。他麵前站著百餘名倉促召集的佃戶家丁，手持鋤頭木棍，麵黃肌瘦，眼神躲閃。
“列位，”陳鴻漸清咳一聲，“朝廷有旨，凡剿長毛有功者，賞頂戴，賜虛銜。咱們歸德府，眼下雖無長毛，可難保他們不來。各家各戶，都要出丁出糧，修寨牆，挖壕溝，守望相助......”
話音未落，人群中有人低聲嘟囔：“長毛來了分田，咱給自家種；官府來了收租，咱給老爺種。老爺您說，咱該盼誰來？”
陳鴻漸麵色鐵青，卻說不出話。
同樣的場景，在山東曹州、皖北潁州、蘇北徐州，一遍遍上演。朝廷的團練詔書雪片般飛向地主士紳，可那些曾在鹹豐年間踴躍辦團、拚死抵抗的鄉紳們，這一次卻遲遲沒有動靜。
不是不想保家產，是家產已經保不住了。
分田之政如野火燎原，從湘西燒到贛南，從贛南燒到粵北。佃戶們拿到了田契，腰杆硬了，誰還願意為老爺們賣命？那些逃到江北的地主，望著江南的方向，夜不能寐，卻再也湊不出一支像樣的團練。
十一月初一，廣州，英王行轅。
陳玉成負手立於巨幅輿圖前。圖上，赤黃標記已覆蓋兩廣、湖湘、江西、雲貴，連成一片浩瀚的版圖。輿圖最南端，那片名為“中南半島”的廣袤土地，正靜靜地等待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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