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日，傍晚。
總司令部總參議辦公室的燈光亮了起來。
窗外，奉天城的萬家燈火次第點亮，兵工廠的煙囪在暮色中依然冒著淡淡的青煙。
張學銘坐在辦公桌後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報告——是趙總工呈報的關於蘇小雅下午在兵工廠表現的詳細記錄。
報告寫得很客觀，甚至帶著幾分驚嘆：
“……蘇工程師於一時辰內，精準診斷德國沃坦公司龍門銑床傳動係統故障，調整後生產效率提升百分之八十，廢品率降至百分之二以下。”
“其技藝之精湛，判斷之精準，為卑職從業三十餘年所僅見。”
報告末尾，趙總工還加了一句附言：
“總參議慧眼識珠，此等人才，當重用。”
張學銘放下報告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。
他想起下午蘇小雅在車間裡專註的模樣，想起她調試機床時那種舉重若輕的從容。
想起周圍工人和技師眼中從質疑到敬佩的轉變。
“陳琛。”他喚道。
“在。”陳琛從外間走進來。
“去請蘇工程師來一趟。”張學銘看了看座鐘，“就現在。”
“是。”陳琛猶豫了一下，“要不要……請趙總工一起來？”
“不用。”張學銘搖頭，“就她一個人。”
陳琛離開後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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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學銘走到書架前，抽出一本德文版的《克虜伯鋼鐵冶金技術綜述》，又拿出一份奉天兵工廠自鍊鋼材的化驗報告，攤開放在茶幾上。
約莫二十分鐘後，敲門聲響起。
“進。”
門開了。蘇小雅換了身衣服——還是那件淡藍色襯衫，但外麵套了件灰色工裝外套，眼鏡片上似乎還沾著一點油漬，顯然是剛從車間過來。
“總參議。”她站在門口，微微躬身。
“蘇小姐請坐。”張學銘指了指茶幾對麵的沙發，“喝點什麼？茶，還是咖啡？”
“白水就好。”蘇小雅在沙發上坐下，腰背挺直，雙手放在膝上，姿態端莊卻不拘謹。
副官端來一杯水，退了出去。
張學銘在對麵坐下，沒有寒暄，直入主題：
“下午的事，趙總工寫報告給我了。”
“他說，你解決那台機床問題的方法，不僅僅是經驗，更是對機械原理的深刻理解。”
蘇小雅推了推眼鏡：“趙總工過獎。我隻是做了工程師該做的事。”
“工程師該做的事……”張學銘重複著，拿起茶幾上那本德文書，“蘇小姐在德國，接觸過克虜伯公司的技術嗎？”
蘇小雅眼睛一亮：“接觸過。我在柏林工業大學的導師，曾擔任克虜伯埃森工廠的技術顧問。”
“我跟著他去過幾次，參觀過平爐鍊鋼、軋鋼、以及炮管自緊工藝。”
“炮管自緊？”張學銘翻開書，指著一張示意圖，“是這個嗎？”
蘇小雅湊近看了看，點頭：“對。這是克虜伯的專利技術。”
“在炮管成型後，通過液壓從內部施加超高壓，使管壁金屬發生塑性變形，產生殘餘壓應力。”
“這樣在實際發射時，膛壓對管壁的拉應力會被部分抵消，炮管壽命能延長三到五倍。”
她說著，從隨身帶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和鉛筆，在茶幾上畫起來：
“原理是這樣的：假設炮管內徑是D，壁厚是t，自緊壓力要達到……”
線條流暢，公式清晰，幾個簡單的草圖就把複雜的工藝原理講明白了。
張學銘靜靜聽著。他不是冶金專家，但重生前的研究讓他對這些概念有基本了解。
蘇小雅的講解，不僅準確，而且深入淺出，更重要的是——她理解背後的科學原理，而不隻是照搬技術。
“我們現在的問題，”等她講完，張學銘才開口，拿起那份化驗報告。
“是奉天兵工廠自煉的槍管鋼，強度和韌性都不夠。”
“‘遼十三式’的槍管壽命隻有三千發左右，而德國毛瑟步槍能達到八千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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