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七日，傍晚。
奉天俱樂部二樓的迴廊裡，張學銘倚在雕花欄杆邊，手裡端著一杯香檳，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樓下大廳。
水晶吊燈灑下暖黃的光，留聲機裡播放著肖邦的夜曲。
各國領事、商人、記者三三兩兩地交談，酒杯碰撞聲和低語聲交織成一片。
這是英國領事館舉辦的夏季招待會，名義上是社交活動，實則是奉天外交界的情報集市。
每個人都在觀察，每個人都在試探。
“總參議，”陳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都安排好了。”
張學銘點點頭，視線落在樓下某個角落。
那裡站著兩個西方人，一個四十多歲。
梳著整齊的背頭，穿著剪裁合體的灰色西裝，是《泰晤士報》駐華記者詹姆斯·威爾遜。
另一個年輕些，約莫三十齣頭，戴著圓框眼鏡，有些書卷氣，是《紐約時報》的威廉·卡特。
這兩個人，是他今晚的目標。
“東西呢？”張學銘輕聲問。
陳琛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很薄，但分量不輕：
“按您的吩咐，東宮鐵男口供的關鍵段落，日文原文和英文翻譯對照。”
“還有三張照片：炸藥包裝殘片特寫、起爆器、埋炸點位置示意圖。”
“所有能追溯到具體來源的細節都抹掉了，看起來像是匿名知情人士提供的。”
張學銘接過信封，指尖在封口處摩挲了一下：“記者那邊，確認過背景嗎？”
“確認了。”陳琛說。
“威爾遜在遠東待了十二年，報道過五卅慘案、濟南慘案，對日本擴張一直持批評立場。”
“卡特是哥倫比亞大學新聞係畢業，去年剛調來中國，有理想主義傾向，想挖大新聞。”
“兩人都可靠，而且——兩人之間有競爭關係。”
“很好。”張學銘將信封遞還給陳琛，“競爭會讓他們搶著發稿。去吧，按計劃行事。”
陳琛接過信封，微微頷首，轉身消失在迴廊另一側的陰影中。
張學銘又站了一會兒，將杯中香檳一飲而盡，這才整了整衣領，緩步下樓。
大廳裡，詹姆斯·威爾遜正和法國領事聊著上海的股票行情，但眼神有些心不在焉。
作為資深記者，他敏銳地察覺到今晚氣氛不尋常。
日本領事林久治郎稱病未到，而張學銘這位最近風頭正勁的“東北二公子”卻罕見地出現在這種外交場合。
一定有事情要發生。
“威爾遜先生。”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。
威爾遜轉身，看到張學銘站在麵前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。
“張將軍。”威爾遜連忙放下酒杯，伸手相握。
他注意到這個年輕人的手很有力，眼神沉靜，完全沒有傳聞中“少帥弟弟”那種紈絝氣，“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您。”
“叫我學銘就好。”張學銘笑笑，“久仰您的大名，您在《泰晤士報》上關於中國局勢的分析，我每篇都看。”
“您過獎了。”威爾遜心中一動。這位二公子居然會看英文報紙？
“不是客氣。”張學銘神色認真起來，“尤其是您去年那篇關於日本‘大陸政策’的評論，一針見血。”
“您寫道：‘日本軍部正在中國東北進行一場危險的賭博，而國際社會的沉默，可能被他們視為默許。’”
“現在看來，真是先見之明。”
威爾遜眼睛亮了。
那篇文章發表後反響平平，沒想到在這裡遇到知音。
但他畢竟是老練的記者，很快冷靜下來：“張將軍今天找我，不隻是為了討論舊文吧？”
張學銘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望向不遠處的威廉·卡特：“那位是《紐約時報》的卡特先生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我聽說，《紐約時報》最近在籌劃一個遠東專題。”張學銘收回目光，看著威爾遜。
“《泰晤士報》呢？對東北的局勢，還有興趣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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