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日，瀋陽東塔機場。
晨霧尚未散盡，機場跑道旁的機庫裡傳出陣陣敲擊聲。
遠遠望去，三架塗裝斑駁的飛機停在機庫內，幾名機械師正圍著其中一架忙碌。
飛機是雙翼結構，機身側麵還能勉強辨認出褪色的英文標識：“Fleet Model 2”。
“總參議，就是這三架。”
說話的是個高鼻深目的白俄人，穿著沾滿油汙的皮夾克，漢語帶著濃重口音。
“兩架弗力特-2，一架德·哈維蘭DH.60飛蛾。”
“都是美國人留下的民用機，狀態……還算能飛。”
伊萬·彼得羅維奇，原沙俄空軍上尉，十月革命後流亡中國，靠在各地做飛行表演和貨運為生。
一個月前，他接到奉天方麵的招募，條件是每月三百大洋，外加維修飛機的全部預算。
張學銘繞著飛機走了一圈，伸手摸了摸機翼的蒙皮。
帆布材質，有些地方已經修補過多次。
“最大升限多少？航程呢？”
“弗力特-2，升限四千五百米，航程六百公裡。”伊萬如數家珍。
“飛蛾好一些，能到五千米，航程八百公裡。但是——”他頓了頓。
“這些是理論值。實際飛行要考慮載重、天氣、發動機狀態……”
“載重。”張學銘打斷他，“如果加裝照相機，再加一個觀察員，還能飛多遠？”
伊萬想了想：“照相機如果是那種小型手持的，加上觀察員和備用油料，航程減三成。”
“如果是大型航空照相機……”他搖搖頭。
“根本裝不上去。機艙太小，重量也超。”
張學銘早有預料。
1928年的中國，歐美列強對華武器禁運依然有效。
他隻能通過香港、上海的洋行，以“民用航空訓練”的名義，購買這些被淘汰的二手貨。
“照相機準備好了嗎？”他問身後的陳琛。
“準備好了。”陳琛招招手，一名士兵捧著一個木箱過來。
打開箱蓋，裡麵是一台方方正正的金屬設備，鏡頭有茶杯口大小，側麵有搖柄和計數窗。
“德國產埃爾諾航空照相機，用的是玻璃幹闆。
每塊幹闆能拍一張照片，這台機器最多裝十二塊。”
張學銘俯身查看。
這台相機是去年通過一家瑞士貿易公司輾轉購得，據說原本是瑞典空軍淘汰的庫存。
在這個連35毫米膠片都未普及的年代，玻璃幹闆航拍已經是尖端技術。
“重量？”他問。
“連支架二十五公斤。”陳琛說。
“已經讓兵工廠的技師改造了弗力特-2的後座，做了加固支架。”
“但飛行員說，裝上這個之後，飛機操縱會變得很遲鈍。”
“遲鈍也得飛。”張學銘直起身。
“伊萬，我需要你的人，從明天開始進行航拍訓練。”
“目標——”他指向機庫牆上掛著的東北地圖，“遼東半島沿岸，旅順、大連日軍據點；南滿鐵路沿線；”
“中朝邊境鴨綠江一帶。每三天一次，每次航線都要不同。”
伊萬臉色變了變：“張將軍，這些區域……有些離日軍防空陣地太近。”
“弗力特-2沒有裝甲，速度也不快，如果日軍用高射機槍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技巧。”張學銘看著他。
“利用雲層掩護，選擇清晨或黃昏光線角度好的時候，高空快速通過。”
“我知道風險很大，所以——”他從陳琛手裡接過一個信封。
“參與任務的飛行員，每次飛行額外補貼一百大洋。”
“如果……出事，撫恤金五百大洋，家人奉天養老。”
信封很厚。伊萬接過，掂了掂，沉默片刻：“我需要挑選最好的飛行員。”
“可以。”張學銘點頭，“另外，從講武堂選拔一批身體好、文化高的學員，開始飛行預備訓練。”
“蘇小雅工程師正在研究初級教練機的圖紙，半年內，我們要有自己的培訓體係。”
“半年？”伊萬苦笑，“張將軍，飛行不是開汽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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