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四十多歲的年紀，原本養尊處優的臉上如今布滿了憔悴和瘋狂，眼睛布滿血絲，死死盯著佟家儒。
他身上那件昂貴的綢緞長袍沾了汙漬，頭髮也有些散亂，整個人透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癲狂。
“歐陽先生，您這是……”佟家儒盡量保持鎮定，往前走了兩步，將其他人擋在身後。
“我兒子呢？！”歐陽正德打斷他，斧頭指向佟家儒的鼻子，手臂因激動而顫抖，“公瑾呢？！是不是你，是不是你害得他有家不能回？！是不是你把他推上了那條絕路？！”
這話問得沒頭沒尾，但佟家儒聽懂了。
歐陽公瑾炸死吉澤特使後，確實失蹤了。
“歐陽先生，您冷靜點。”佟家儒的聲音盡量放平緩，“公瑾的事，我也很痛心。但您不能無憑無據就……”
“無憑無據？”歐陽正德慘笑一聲，臉色憔悴，模樣狼狽不堪，“公瑾最後一次回家，說的就是你！他說佟老師教了他什麼是氣節，什麼是大義！要不是你整天在課堂上講那些忠臣烈士、捨生取義，他會……他會……”
他越說越激動，手裡的斧頭開始劇烈顫抖：“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啊……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啊……你們這些教書匠，嘴上說得天花亂墜，道理一套一套的，最後送死的都是別人家的孩子！你們自己呢？自己怎麼不去送死？”
這話太傷人，但佟家儒沒有反駁。
因為他知道，歐陽正德的悲痛是真的，那種失去唯一骨血的絕望，足以摧毀任何一個父親。
喪子之痛，他雖未親身經歷，但青紅死時那種挖心刺骨的疼，他懂。
“歐陽先生，”佟家儒的聲音低下來，帶著一種沉重的共情，“公瑾是個好孩子。他做的事……是他自己的選擇。我教書，隻教書本上的道理。至於學生怎麼選，我……”
“選擇？”歐陽正德突然暴起，嘶吼著打斷他，掄起斧頭就劈過來，“那我今天就讓你選！是留下胳膊還是留下腿！”
這一下太突然，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。斧頭帶著淒厲的風聲，直直劈向佟家儒。
“小心！”
一個灰色的身影從側旁猛地撲了過來。
是尤半仙。
他雖然眼睛看不見，但耳朵太靈了，他聽見了斧頭劃破空氣的銳響，聽見了歐陽正德腳步前沖時重心變化的細微聲響，聽見了佟家儒瞬間屏住的呼吸。
那一瞬間，他沒有猶豫，憑著對聲音位置的精準判斷，整個人撲過去，撲到佟家儒身前。
斧頭劈了下來。
沒有劈中佟家儒，卻結結實實地劈在了尤半仙背上。
“嗤啦——”
布料撕裂的聲音，緊接著是皮肉被利刃割開的悶響。鮮血幾乎是噴湧而出，染紅了灰色的棉袍袖子，也濺在了青磚地麵上。
“尤先生！”佟家儒失聲驚呼。
尤半仙悶哼一聲，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踉蹌後退，撞翻了身後的凳子。
歐陽正德也愣住了。
他沒想到會劈中別人，更沒想到這個瞎子會不要命地替佟家儒擋這一下。
他看著尤半仙瞬間被血浸透的袖子，看著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，手裡的斧頭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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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喪子之痛催生的瘋狂很快重新佔據了他的理智。
他喘著粗氣，彎腰想去撿斧頭，眼睛紅得像要滴血：“好，好……又一個不怕死的！我今天就看看還有幾個不怕死的。”
“住手！”
門外傳來一聲冷喝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穿透混亂的力量。
東村敏郎站在門口，一身黑色呢子大衣，領口立著，擋住了半張臉。
他身後半步，菜菜子穿著淺藕荷色的洋裝，外麵罩了件白色羊毛鬥篷，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竹編小籃，裡麵是她親手做的幾樣日式點心。
她是來探望尤半仙的，為了感謝那天巷子裡的相救。
但眼前的景象讓菜菜子瞬間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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