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報聲撕破夜空。
陳礫剛走出地下指揮所的鐵門,那聲音就撞進耳朵裡,尖銳、持續,像是從基地四角的高塔上同時扯開的嗓子。他腳步一頓,抬頭看天。雲層壓得很低,灰黑色的,被風推著往東南方向走,露出一角暗紅的天幕。遠處地平線上,一道微弱的光痕正緩緩抬升,像有人在地底劃了根火柴。
他沒再往前走,轉身麵向停機坪。青鸞號靜靜立在那裡,機身覆蓋著防塵布,輪廓在夜色中顯得低矮而結實。他邁步過去,義肢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咯吱的輕響,每一步都像是在回應頭頂不斷回蕩的警報。
中央廣場的方向傳來雜亂的腳步聲。程遠拄著戰術拐杖從側道快步趕來,擴音器夾在腋下,呼吸粗重,說話時帶著熟悉的風箱聲。他站定在高台邊緣,抬起手臂,將擴音器舉到嘴邊。
“血鷹幫和暗河組織的聯合空襲!”他的聲音劈開嘈雜,“男人上防禦塔!女人帶孩子進地堡!重複一遍,所有人按預案行動!”
話音落下,人群開始分流。男人們抓起牆邊的長矛和自製弓弩,成隊列奔向圍牆四角的了望塔。婦女們抱著孩子,牽著老人,沿著水泥通道快速走向地下掩體入口。沒有人喊叫,也沒有人遲疑,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千百遍。
陳礫看著這一幕,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下腰間的軍刀。刀柄磨得發亮,邊緣有些毛刺,是他用砂石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。他收回手,繼續朝停機坪走。
糧倉那邊有動靜。老周頭拄著一根木拐站在門前,背脊挺得筆直,六十多歲的人,在夜風裡站成了一根釘子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,腳上是補了又補的膠鞋,手裡攥著一把鐵鍬,鍬頭已經卷邊。
“誰也別想動我的麥子!”他衝著兩個正往門口堆沙袋的年輕人吼,“那邊!再加三層!封死通風口!水渠閘門關了沒有?去查!現在就去!”
林小芳就在他旁邊。她挺著孕肚,額頭上沁著汗珠,正彎腰從板車上往下搬沙袋。袋子沉,她動作慢,但沒停下。一個年輕女人跑過來要替她,她擺擺手,喘著氣說:“我能行,這袋快到底了。”
老周頭聽見聲音,轉頭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隻是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,像是在給她撐腰。
陳礫路過糧倉西側時,腳步稍稍放緩。他看見林小芳扶著牆喘了幾口氣,才直起身,伸手抹了把臉,又去拉板車上的最後一袋。那袋子卡住了,她用力一拽,整個人晃了一下。旁邊一個穿灰袍的女人趕緊上前扶住她胳膊,低聲說了句什麼。林小芳點點頭,被人攙著慢慢往地堡方向走,回頭還看了眼糧倉的大門。
陳礫沒停留,繼續向前。
青鸞號的艙門開著,維修梯搭在一旁。他抓住扶手,左腿先踏上階梯,義肢與金屬踏板相碰,發出一聲悶響。他雙手撐住艙沿,翻身進入駕駛艙。座椅還是老樣子,皮麵開裂,彈簧塌陷,坐下去時身子往下沉了一截。他伸手摸了摸操縱杆,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上來。
外麵的警報還在響。
他低頭檢查儀表盤。電源接通,油壓正常,通訊頻道鎖定在基地主頻。他拉動節流閥,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,旋翼開始緩緩轉動。機身輕微震顫,灰塵從頂棚落下來,在儀表燈的光線下浮遊。
程遠的聲音從地麵傳來:“陳礫,雷達顯示三批目標正在接近,高度八百,速度三百以上,預計十五分鐘進入射程。”
陳礫按下通話鍵:“收到。保持地麵火力網張開,照明彈準備,等我信號。”
“明白。”程遠頓了頓,“你一個人上去,太險。”
“沒人比我更清楚這架飛機的極限。”陳礫鬆開刹車,推動操縱杆,機身緩緩滑出停機位,“而且——”他抬頭看了眼前方漆黑的天空,“這次,我們要讓他們知道,淨土的天空,誰也染指不了。”
旋翼轟鳴聲驟然加大。
青鸞號沿著跑道加速,輪胎碾過碎石和裂縫,顛簸了幾下後離地升空。陳礫穩住姿態,拉升高度,機頭對準北方。雲層下方,基地的燈火逐漸縮小,像一片漂浮在荒原上的星點。糧倉前的老周頭仍站在原地,仰頭望著天空。林小芳被人扶進地堡的最後一刻,也抬頭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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