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看守所大樓，秋日的陽光有些刺眼。鄭耀先站在台階上，點燃了一支煙。他眼前又浮現出李德明那雙眼睛，那雙曾經可能充滿理想和熱情，如今隻剩下痛苦和麻木的眼睛。
他抽完煙，開車回到上海站。
接下來的兩天，鄭耀先沒有再去看守所。他把精力放在了王守業和趙大海的案子上。趙簡之和宋孝安那邊都有進展。
趙簡之查清了王守業和日本商行那筆木材生意——名義上是采購東北的鬆木，用於上海的建築市場。但趙簡之通過海關的關係，調取了貨物清單和檢驗記錄，發現那批所謂的“鬆木”裡，混雜了大量經過特殊處理的硬木，密度極高，適合用於精密機械的底座和部件。而且，貨物最終並沒有全部進入上海市場，有至少三成的木材，在王守業控製的碼頭倉庫短暫停留後，被轉運去了蘇州河畔一處不起眼的小型加工廠。
“那家工廠名義上是做家具的，但很少對外營業。”趙簡之在彙報時說，“我派人盯了兩天，進出車輛不多，但拉進去的除了木材，還有成箱的金屬零件。拉出來的東西用帆布蓋得嚴嚴實實，看不出是什麼。”
鄭耀先用紅筆在地圖上圈出了加工廠的位置：“繼續盯，不要打草驚蛇。查清楚工廠背後的老板是誰，進出貨物最終流向哪裡。還有，查一下王守業最近和什麼特殊人物接觸過，尤其是日本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宋孝安那邊，對趙大海的審訊取得了突破。趙大海沒有李德明那麼硬的骨頭，在宋孝安的心理攻勢和適當的“壓力”下，終於崩潰，交代了他確實替某些“朋友”轉移過資金，但這些“朋友”是誰，他咬死說不知道，隻是通過中間人接活兒，拿錢辦事。他供出了一個中間人的信息——一個經常在霞飛路一家咖啡館出現的掮客，外號“老槍”。
“老槍”很快被秘密抓捕。經過一夜審訊，“老槍”交代，他確實替人牽線搭橋，介紹一些有“特殊需求”的客戶給趙大海這樣的人。至於客戶的身份，他聲稱多數時候也不知道，都是單線聯係，現金交易。但在宋孝安的逼問下，他模糊地提到，其中有些客戶“說話帶北方口音”，“像是關外來的”。
“關外”這兩個字，讓鄭耀先立刻聯想到了日本關東軍。但他沒有聲張，隻是讓宋孝安繼續深挖“老槍”的社會關係和過往交易記錄。
就在鄭耀先梳理這些線索的時候，徐百川的電話打到了他的辦公室。
“耀先，來我辦公室一趟，有事。”
鄭耀先放下手裡的卷宗，整理了一下衣服，去了站長辦公室。
徐百川的臉色不太好看，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。見鄭耀先進來，他示意關上門。
“坐。”徐百川把電文推到他麵前，“南京來的，戴老板親擬。”
鄭耀先拿起電文，快速瀏覽了一遍。電文內容簡潔而冷酷：
“據悉共黨要犯李德明已移交你部。此人冥頑不靈，留之無益，且易生變。著上海站即日秘密處決，以絕後患。執行人選：鄭耀先。須親自帶隊，驗明正身，執行後拍照存證，報備南京。此令。戴雨農。”
電文右下角是戴笠的私章和日期。
鄭耀先拿著電文的手很穩，但指尖微微發涼。他抬起頭，看向徐百川：“站長，這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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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百川歎了口氣，靠回椅背：“你也看到了。戴老板指名要你執行。理由嘛，冠冕堂皇，說你是行動組長，處決要犯是你的職責。但真正的意思，你我心知肚明。”
鄭耀先沉默了幾秒，把電文輕輕放回桌上：“戴老板還是不信我。”
“不是不信你的能力，是不信你的‘立場’。”徐百川點燃一支雪茄，“田湖那邊肯定沒少在戴老板麵前說你的‘壞話’。說你對共黨分子‘手下留情’，說你在李德明審訊時‘不夠狠辣’。這次讓你親自處決李德明，既是考驗，也是表態——你要親手斷了和共產黨可能的‘瓜葛’。”
“可李德明是不是共產黨，還沒有定論。”鄭耀先的聲音聽不出情緒，“黨務調查科審了那麼多天，也沒拿到確鑿證據。我們現在處決他，萬一殺錯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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