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七年,正月初三。
年關的冷清還沒從老宅散去,那袋白麵靜靜地立在牆角,像一道無聲的界碑,隔開了這個家的過去和未來。王氏知道,過了正月,女兒就是別人家的人了。三月十六,這個日子像刻在她心口的印子,每過一天,印子就深一分。
她坐在炕上,就著慘淡的日頭,開始縫一件靛藍色的新褂子。布料是壓箱底的細棉布,澄玉十歲時她爹給扯的,一直沒捨得用。剪刀鈍,裁布時發出“吃啦吃啦”的澀響,像在割裂什麼柔軟的東西。
針腳密得發狠,她把所有說不出的情緒都縫了進去:對亡夫的愧,對女兒的疚,對命運的恨,還有那點為自己和兒子盤算的、羞於見光的私心。縫到袖口時,她頓住了,眼前閃過澄玉平靜說“我嫁”時的臉。那孩子太平靜了,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她鬼使神差地放下針線,爬到炕櫃最裡頭,摳開一塊鬆動的磚。油紙包一層層展開,兩根黃澄澄的“小黃魚”露了出來,冰冷、沉實,閃著誘人又刺眼的光。
“一根金條,能買多少袋白麵?能抵多少次趙家的聘禮?”
這念頭毒蛇一樣竄出來。她的拇指死死按在金條冰涼的稜角上,按得骨節發白。眼前交替著澄玉無波的臉和寶生歪斜茫然的眼睛。竈間傳來輕微的響動,是澄玉在收拾碗筷——那孩子自從親事定下,話就更少了,隻悶頭幹活。
王氏猛地打了個寒顫,像被女兒無聲的目光燙到。她慌亂地把金條裹緊,塞回磚洞,用力按實。彷彿慢一秒,這東西就會自己跳出來,毀了她“為兒子留後路”的全部念想。
“澄玉還小,趙家有田租,餓不死……餓不死的……”她對著空洞的磚牆喃喃,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,“寶生是男娃,他眼睛那樣……將來沒點硬貨,誰家姑娘肯跟?守誠,我……我得給金家留條根……”
她是在說服亡夫,更是在麻醉自己。重新拿起針線時,她的手抖得厲害,好幾次紮到指頭,沁出殷紅的血珠,她也隻是放在嘴裡抿一下,繼續縫。
正月十五,元宵夜。
沒有元宵,隻有照例的雜麵糊糊。王氏把縫好的新褂子和一雙千層底布鞋,輕輕放在澄玉枕邊。
“試試。”她聲音乾澀。
澄玉默默穿上。褂子略顯寬大,袖子長了一截。“正好,你還在長個兒。”王氏蹲下,幫她挽起袖口,又用手量了量鞋裡的空餘,“鞋也鬆快些好,走路不擠腳。”她的手冰涼粗糙,撫過女兒腳背時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澄玉沒說話,走到水盆邊。水已結了一層薄冰,映出她模糊的、穿著新衣的輪廓。她認得這布,爹在時說給她做新衣裳的。如今新衣有了,卻是當嫁衣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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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,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,“這布,是爹留下的那塊吧?”
王氏的脊背瞬間僵直,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,半晌才擠出一個“嗯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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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 卷一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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