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年關如鬼門關】
臘月二十四,掃房子日。民國三十一年的華北,冬日慘淡。石門無大戰,但日偽的統治網越收越緊。村公所門口新貼了布告,“治安強化”、“物資統製”的字眼像冰錐一樣刺眼。保甲連坐,催糧催款,日子比往年更難熬。
趙孫氏心裡的算盤被這股世道寒流凍得劈啪作響。她盯著東屋,眼神陰鬱。那件靛藍的新棉襖,成了她眼裡最紮眼的“浪費”。
“都死氣沉沉的,等著黴運上門嗎?動起來!”她尖利的聲音劃破院子。趙老栓佝僂著背清理雜物,趙明德拖著那條從小不便的腿,艱難地掃著積雪。
東屋裡,澄玉剛把招娣哄睡。婆婆的聲音穿透門簾:“澄玉!你那屋是生了金蛋還是怎的?腥膻爛臭的,趕緊收拾!別把晦氣帶到明年!”
冷水刺骨,澄玉的手很快凍得通紅麻木。她擦到桌底,那枚黯淡的舊銀耳釘再次滾入掌心。微涼的觸感讓她恍惚。無論在金家還是趙家,“不值錢”彷彿是她和女兒共同的烙印。她用力擦著,彷彿要擦掉這無形的印記。
晚飯的粥稀得能數清米粒。唯一能下飯的醃蘿蔔絲也沒了蹤影。趙孫氏沒動筷子,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臉,最後停在澄玉身上。
“明德,”她開口,聲音乾澀,“今兒保長來過了。明年開春的‘種子貸’,利息又漲了三分。還有,縣裡‘合作社’要收‘慰勞品’,按戶攤派,咱家……人口多了,攤得比別人重。”
“慰勞品?”趙明德放下碗,“慰勞誰?還不是那些……”他及時住了口,但眼中的憤懣藏不住。
“管他慰勞誰!攤到你頭上,你敢不交?”趙孫氏的音調陡然拔高,“多一口人就多一份開銷,多一份攤派!這年頭,多交一份,說不定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!”她的矛頭終於直指東屋,“自打她進門,家裡就沒鬆快過!懷個孕嬌貴得不行,幹不了重活,結果就生個丫頭片子!一張嘴就是無底洞,現在還招來額外負擔!咱們趙家祖上造了什麼孽,攤上這麼個……”
“娘!”趙明德打斷她,臉因激動和屈辱漲紅,“澄玉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婦!生男生女能怪她嗎?攤派是鬼子漢奸逼的,您沖她發什麼火!”
“不怪她怪誰?”趙孫氏一拍桌子,碗碟亂跳,“怪你命苦?怪咱家風水不好?自她來了,家裡日子是不是一天比一天緊巴?她就是沒帶旺夫運,反而招了窮氣!現在又添個吃白食的丫頭,這家裡裡外外的晦氣,不是她們招來的,是誰?”
惡毒的指責像汙水一樣潑來,將一切不如意都歸咎於澄玉和那個無辜的女嬰。趙孫氏越說越激動,渾濁的眼睛裡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:“我聽說,城裡有些廠子招女工,管吃住,能掙點……或者,南邊有些地方,丫頭片子養不起,送出去還能換幾鬥救命糧……”
“哐當!”澄玉猛地站起,身後的凳子被她帶倒。她臉色煞白,全身都在發抖,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極緻的憤怒。她緊緊抱著被驚醒、哇哇大哭的招娣,像護住雛鳥的母鳥,豎起全身羽毛。
“招娣是我的命!”她的聲音嘶啞,卻異常清晰,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迸出來的,“誰想動她,除非從我屍首上踏過去!攤派的糧食,我砸鍋賣鐵去湊!從今天起,我吃的每一口,都是我自己掙來的!絕不白吃你們趙家一粒米!”
“你掙?你拿什麼掙?”趙孫氏尖聲嘲笑,“賣你那張臉?還是學那些不正經的,去路邊……”
“夠了!”趙明德霍然起身,胸膛劇烈起伏,那條瘸腿因用力而微微打顫,臉色比澄玉更難看。他額角青筋凸起,指著門外,聲音因極度壓抑而嘶啞:“娘!您要逼死我們嗎?澄玉是我媳婦,招娣是我親閨女!這種話您也說得出口?這日子……這日子要是真過不下去,我……我帶她們走!”
“走?你能走到哪兒去?”趙孫氏被他罕見的頂撞激得渾身亂顫,又哭又罵,“你這個不孝子!為了個外姓女人和賠錢貨,跟你娘說這種話!老天爺啊,你睜開眼看看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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招娣哭得撕心裂肺。澄玉不再看這場鬧劇,緊緊抱著孩子,轉身沖回東屋,用後背死死抵住門闆。門外是婆婆的哭罵和丈夫粗重的喘息,懷裡是女兒驚恐的啼哭,還有自己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膛的聲音。那枚銀耳釘被她攥得幾乎嵌進肉裡。這不是家,這是冰窟,是戰場。
【斷念與鑄甲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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