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開春,凍了一冬的土開始化了,踩上去一腳一個軟坑。院子裡的棗樹還光著,可枝丫尖上已經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,青裡透著紅,怯生生地縮在枝頭,風一過就顫兩下,像是還不敢伸開。向陽的牆根底下,去年的落葉底下拱出一叢薺菜,綠得紮眼。驢在圈裡打了個響鼻,尾巴慢悠悠地甩著,把殘冬最後一點寒氣甩散了。
潤生和魏閃閃的婚事,該敲定了。
建國和小萍商量了好幾天。兩個人蹲在堂屋裡,把要帶的禮一樣一樣擺出來,攤了一桌子。兩瓶衡水老白乾,玻璃瓶子擦得鋥亮,標簽上的紅字在燈下晃著光;兩條荷花煙,煙盒沒拆封,邊角齊整得像刀裁的;一包桃酥,油紙裹著,隔著紙能聞到酥皮的香氣;兩斤紅糖,用牛皮紙包成四方塊,上麵壓了一張紅紙;一塊的確良布,碎花底子,小萍在供銷社挑了半天才挑中的——摸著滑,抖開來嘩啦一聲響,像一道漾開的水波;還有一隻活雞,用麻繩捆了腳,擱在灶房門口的竹筐裡,不時撲棱一下翅膀,雞毛落了一地。建國把東西一樣一樣收進蛇皮袋,拍了拍手上的灰說:“應該差不多了。”小萍在旁邊理了理那的確良布的邊角,說了句:“煙酒點心,差不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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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人騎著自行車,一前一後,沿著村路往魏家莊去。春天的風暖洋洋的,不像冬天那樣往骨頭縫裡鑽了,吹在臉上軟軟的,像是被人用手掌輕輕托了一下。路兩邊的麥子剛返青,綠茸茸的,像是誰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絨毯。田埂上冒出星星點點的野花,黃的白的紫的,細細碎碎的,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碎布頭。水渠裡的冰早就化了,水嘩嘩地淌著,被太陽曬得泛出一層亮光,晃得人眼睛發花。
閃閃的父母都是本分人,爹在鎮上打零工,娘在家種地,日子過得緊巴巴的,但屋裡收拾得乾淨利落。院子不大,靠牆碼了一摞劈好的柴火,碼得整整齊齊,上頭苫著一塊舊塑料布。窗台上擺著幾盆蔥,綠油油的,盆沿上還搭著一塊濕布。堂屋裡光線有些暗,可桌麵擦得發亮,搪瓷盤子裡放著花生和瓜子,碼得齊齊整整。閃閃爹遞了煙,閃閃娘端了茶上來,茶水是剛沏的,熱氣嫋嫋地升著,混著屋裡淡淡的煤煙味,給人一種踏實的感覺。雙方坐下來,話匣子慢慢打開。閃閃爹說:“潤生這孩子我們挺滿意的,老實本分,靠得住。”他頓了頓,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,“就是倆孩子要結婚的話,總得有個住的地方不是?哪怕小點。”
建國和小萍對視了一眼。建國把茶杯擱下,擱的時候很穩,沒有磕出一點聲響:“老兄,這個您放心,我們也想過這問題了。正好我弟他們剛買了個新房,舊房子空出來了,讓他們小兩口先住著吧。後麵我們也想辦法再給他們買個新房,您看行嗎?”閃閃爹和閃閃娘對看了一眼,臉上露出了笑意。閃閃爹點了點頭:“行。倆孩子看對眼了,有個地方住就行。”閃閃娘在旁邊也笑著說:“隻要孩子願意,我們做老人的不挑那麼多。”
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。婚事定在農曆三月十八。日子是小萍去鎮上找人看的,回來跟澄玉說了。那天澄玉正坐在堂屋門口,手裡拄著棍子,麵朝著院門的方向。風從棗樹間穿過來,吹動她鬢角花白的頭發。她聽小萍說完,嘴角慢慢彎起來:“好,好啊。潤生這孩子,也總算成家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又問,“那仝喜呢?你們通知他了沒有?這個仝喜怎麼到現在也沒回來呢,要不讓建國去養老院問問吧,別是有什麼事,我這心裡總覺得不對勁。”
小萍愣了一下,嘴角那點笑僵了一瞬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笑底下卡住了。她走過去在澄玉旁邊蹲下,握住她的手:“娘,您放心吧,外麵的雪還沒化完,仝喜叔大老遠騎車子也不安全,等路好走了應該就回來了。”澄玉拍了拍她的手背,沒有追問。
可小萍心裡不踏實。晚上回到家,她把這件事跟建國說了。建國蹲在院子裡,爐子裡的火已經暗了,隻剩一點餘光映在牆根底下。他手裡夾著一根煙,煙頭在黑暗中明滅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房簷上的冰溜子在月光下泛著白,一滴滴地往下滴水,滴在台階前麵的雪堆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輕輕敲著玻璃。小萍站在門口,縮著肩膀,聲音悶悶的:“娘今天又問仝喜叔了。咱們總是這麼瞞著,肯定也不行啊。娘總是這麼惦記著,也不是個事。”建國沒有立刻說話,他吸了一口煙,又緩緩地吐出來,煙霧在冰冷的空氣裡散得很慢,散開又聚起,聚起又散開,像是在黑暗裡掙紮著不肯散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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