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慎,便是萬劫不復。但拒絕他,意味著她將繼續在迷霧中獨自摸索,父親蒙冤的真相可能石沉大海,而暗處的危險,如王芷蘭的遭遇所示,可能隨時降臨。
皇帝在等她的“下文”,暗處的勢力在觀察她,而這個內侍,則提供了一個看似能讓她稍微看清棋盤的視角——儘管這個視角本身,也可能是一個更大的陷阱。
時間在寂靜中對峙。遠處,似乎又傳來巡邏禁軍換班的、模糊的梆子聲。
“好。”林薇終於開口,聲音乾澀,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,“我可以將看到的特別之物告知於你。但我的‘故事’,如何給你過目?難道也像今晚這般?”
“不必。”內侍似乎對她的答應並不意外,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、扁平的油紙包,輕輕放在腳下的一塊青石上。“用這個。每次你有所發現,或寫完一部分‘故事’,將其要點用最簡潔的文字寫於普通紙條上,塞入西苑梅林入口處,右手邊第三塊鬆動牆磚的縫隙裡。我自會取走。若有緊急或需要麵談之事,”他指了指地上的油紙包,“裡麵有另一種‘紙’和用法。非不得已,勿用。見麵,越少越好。”
林薇看著那個油紙包,沒有立刻去撿。
“我父親的事……”她追問。
“三日內,你會得到第一批消息,關於當年主審官員與嚴崇門下的關聯。”內侍承諾道,隨即後退一步,身影重新沒入老梅樹龐大的陰影之中,聲音也彷彿從很遠處飄來,“記住,林姑娘,在這宮裡,有時候,‘不知道’比‘知道’更安全。而‘寫出來’,比‘說出來’……更緻命。好自為之。”
話音落下,陰影裡再無聲息。隻有寒風依舊,捲動著梅香與枯葉。
林薇在原地站了片刻,直到確認那內侍已經徹底離開,才快步上前,撿起那個油紙包,迅速塞入懷中,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,沿著來時的路徑,小心翼翼地隱入黑暗,向著司墨局的方向潛行而去。
懷裡的油紙包和那枚失去光澤的玉片一樣冰冷。但她的心,卻比來時更加紛亂,也更加沉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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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條看不見的線,已經悄然係在了她的手腕上。線的另一端,握在誰的手中?是福是禍?
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自己在這深宮棋局中的角色,從今夜起,或許又多了另一重複雜難言的定義。
暗夜中的梅花,兀自散發著清冽的幽香,彷彿對剛剛發生在這片陰影下的一切,漠不關心。
梅林夜會帶來的驚悸與寒意,並未隨著林薇悄然返回司墨局而消散,反而像一層看不見的霜,沁入骨髓,讓她此後數日都精神緊繃。那枚耗盡靈性的乳白玉片,和那個小小的、冰冷的油紙包,被她分別藏在箱籠最隱秘的夾層和枕下。白日裡,她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、埋頭故紙堆的林女史,隻是眼角餘光總會不由自主地掃過西苑的方向,以及司墨局周遭任何一個可能藏有“鬆動牆磚”的角落。
約定的“三日之期”在煎熬中緩慢爬行。她不敢再去動那油紙包,怕留下痕跡,更怕觸發未知的機關。內侍承諾的“第一批消息”,成了懸在頭頂的第二把劍,不知會帶來的是解惑的曙光,還是更深的泥淖。
就在第三日的下午,消息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,悄然而至。
司墨局接到一份來自禮部的例行公文副本,要求核查近十年所有與“春闈”、“秋闈”相關的內廷存檔記錄,包括宴飲安排、賞賜名錄、乃至一些瑣碎的接待流程紀要。理由是“整飭舊典,以備查考”。這差事落在了林薇頭上。
她抱回一大摞相關卷宗,在值房裡攤開,逐頁翻檢。灰塵在午後的光柱中飛舞,陳年的墨香混合著防蛀藥草的氣味。大多是些枯燥的程式記錄:某年某月,賜新科進士宴於瓊林苑,用某器,奏某樂,賞某物;某次殿試,陛下親臨,問策於某貢生,對答如何……
她的目光機械地掃過一行行官樣文字,心思卻飄忽不定。父親林文柏,當年便是禮部侍郎,主管科考事宜。他的案子,就源於一場春闈。這些看似無關的宴飲賞賜記錄裡,會不會藏著什麼?
翻到天佑七年(即三年前)春闈的卷宗時,她的手頓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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