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無波,卻似乎能洞穿一切。“夜深了,女史早些安歇。咱家告退。”
說罷,他微微頷首,轉身便走,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的夜色中,留下兩個垂手侍立、如同木偶般安靜的小內侍守在院門兩側。
門被輕輕帶上。屋子裡隻剩下林薇一人,和炭盆裡偶爾“劈啪”一聲的微響。
靜。死一般的寂靜。
這寂靜比太極殿上的威壓更讓人心慌。它像一層粘稠的膠質,包裹上來,隔絕了外界,也放大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。
她走到桌前,手指拂過光潔的桌麵,冰涼。桌上放著筆墨紙硯,紙是上好的宣紙,墨是鬆煙墨,筆是簇新的狼毫。旁邊還有幾冊書,她隨手拿起一翻,是《內廷規製》與《文翰輯略》。
一切都像是為一位真正的、需要處理文書典籍的女史準備的。
除了……這裡沒有自由,沒有陳媽,隻有無處不在的、沉默的監視,和那位高深莫測的年輕皇帝一句輕飄飄的“等你的下文”。
林薇緩緩坐下,身體僵硬。太極殿上的一幕幕不受控製地在眼前閃回。皇帝平靜的臉,深邃的眼,那句“愛卿,你昨日斷更的地方,朕很想知道後續”……
她猛地捂住臉,指尖冰涼。
這不是金手指。這是催命符。
她寫的那些東西,怎麼會成真?究竟是這個世界本就按照她故事的軌跡運行,還是她的故事……幹涉了現實?如果是後者,那她算什麼?一個能夠“書寫”現實的怪物?皇帝看她的眼神,除了探究和利用,有沒有一絲……忌憚?
而“入宮”,就是將她這個不可控的變數,放在最可控的位置。
她該怎麼辦?繼續寫?寫什麼?怎麼寫?皇帝要的“後續”,顯然不是風花雪月,而是關乎朝局、關乎他權位的“治國方略”或“未蔔先知”。她哪裡懂這些?前世那點紙上談兵的歷史知識,在這個似是而非的大胤朝,能頂什麼用?
可不寫呢?
拒絕皇帝,下場可想而知。甚至,可能不需要皇帝親自動手,隻要透出一點她“江郎才盡”或“不肯為陛下效力”的風聲,這深宮之內,想要她消失的人恐怕不會少。嚴崇雖死,黨羽未盡,會不會有人將今夜失敗的部分原因,歸咎於她這個“預言者”?還有那些原本忠於皇帝、卻未必願意看到一個憑藉“話本”就能直抵天聽、驟然獲得如此“殊榮”的女子存在的朝臣宮人……
林薇打了個寒顫,不是因為冷,而是因為那瞬間掠過心頭的、無數雙可能隱藏在暗處、充滿嫉恨或殺意的眼睛。
這司墨局,看似清靜,實則是風口浪尖,是囚籠,也是試煉場。
炭盆裡的火終於熄滅了,最後一點紅光隱去,屋子徹底陷入黑暗和寒冷。林薇和衣倒在床上,薄被根本無法抵禦從骨頭縫裡滲出的寒意。她睜著眼,望著頭頂模糊的帳幔陰影,聽著窗外單調的風聲,一夜無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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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兩天,風平浪靜。
司墨局果然清靜。局裡原有兩位女史,一位姓周,三十許人,麵容刻闆,沉默寡言,隻在她第一次照麵時按規矩見了禮,便埋頭整理一堆似乎永遠也理不完的陳年檔案。另一位姓王,更年輕些,二十齣頭,眼神裡帶著好奇和些許不易察覺的審視,倒是客客氣氣,領著林薇大緻熟悉了司墨局的職司——主要是保管、抄錄、整理宮內一些不太重要的文書、舊檔、禮儀典籍,偶爾也負責謄寫一些非機要的詔令副本。工作極其清閑,甚至可以說是無聊。
粗使宮人有兩個,都是十幾歲的小宮女,低眉順眼,讓做什麼就做什麼,絕不多話。
沒有人來打擾她,沒有人問她從何而來,為何突然空降。甚至連一日三餐,都是準時由一個麵無表情的老太監提來食盒,放在她房門口。飯菜說不上精緻,但分量足夠,也比她在宮外時好上太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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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都規矩得過分,平靜得詭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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