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大理到麗江的火車沿著洱海北行，窗外是連綿的青色山巒和零星的白色民居。我靠著車窗，手裡握著慧明和尚臨別時送的一串菩提子念珠——他說這念珠在觀音塘香火裡熏了四十年，能辟邪安神。
車到麗江時是傍晚。這座古城比我記憶裡更喧鬧了——十幾年前跟父親來時，四方街上隻有寥寥幾個遊客，現在卻擠滿了旅行團，酒吧的音響震耳欲聾。我在古城邊緣找了家僻靜的客棧住下，老闆娘是個納西族老太太，說一口帶口音的漢語。
“墨老師是來爬雪山的？”她給我倒茶時問。
“來聽故事的。關於玉龍雪山的故事。”
老太太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：“雪山的故事多，但有些故事……不能亂聽。”
“比如？”
她猶豫了一下，壓低聲音：“‘第三國’的故事。那個地方……不吉利。”
第三國——納西族東巴經記載中的理想國度，是殉情者靈魂的歸宿。傳說在玉龍雪山深處，有一個隱秘的山穀，那裡四季如春，鮮花盛開，相愛的人在那裡永不分離。但隻有殉情而死的戀人，才能到達。
“現在還有殉情的嗎？”
“少了，但還有。”老太太嘆氣，“去年就有一對，從上海來的小情侶，在冰川公園那邊……跳下去了。找到時，兩個人的手還緊緊牽著。”
她頓了頓：“更怪的是，從那以後，雪線以上的冰湖裡，開始出現他們的影子。有人拍到了照片——兩個模糊的人影，手牽手站在湖心，對著鏡頭笑。”
我記下這個線索。第二天一早，我包了輛車上玉龍雪山。
二、雲杉坪
玉龍雪山景區比我記憶裡開發得更完善了——纜車、棧道、觀景台，到處是穿著租來的羽絨服拍照的遊客。我避開主景區，按一個當地朋友給的指引，徒步前往雲杉坪。
雲杉坪在雪山腳下，是一片高山草甸，四周環繞著原始雲杉林。這裡相對僻靜，是當地納西人祭拜雪山的地方。我到時，草甸上隻有幾個轉經的老人和吃草的氂牛。
在草甸邊緣，我遇到了一個正在整理經幡的東巴（納西族祭司）。他六十來歲，臉上有高原人特有的紅暈，眼睛很亮。
“東巴師父，我想請教第三國的事。”
他停下手裡的活，打量我：“外人問這個做什麼？”
“寫東西。記錄。”
他沉默片刻，指了指草甸中央的一塊巨石：“坐那兒說。”
我們坐在巨石上，麵朝雪山。陽光很好，但雪山頂上的風很大，吹得經幡獵獵作響。
“第三國不是傳說，是真實存在的地方。”東巴開口，“但它不在人間，也不在天上，在生死之間。隻有用死證明愛的人，才能進去。”
“您見過進去的人嗎？”
“見過他們的魂。”東巴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，倒出幾片乾枯的花瓣，“這是‘情花’，隻在第三國開放。每年七月，雪山融雪時，會有情花花瓣順著雪水流下來。撿到花瓣的人，會夢見死去的情人。”
我拿起一片花瓣。已經乾枯發黑，但還能看出原本是鮮艷的紅色，形狀像心。
“去年那對上海情侶……”
東巴臉色一沉：“他們不一樣。他們不是納西人，不懂規矩，用了錯誤的方式。”
“殉情還有正確錯誤之分？”
“當然。”東巴嚴肅地說，“按照東巴經的記載，殉情必須由東巴主持，念《魯般魯饒》經，為死者引路。這樣他們的魂才能順利到達第三國。如果私自殉情，又沒有東巴超度，魂就會困在雪山裡，變成‘雪鬼’。”
“雪鬼？”
“困在冰雪中的怨魂。”東巴望向雪山，“他們找不到第三國，也回不了人間，就在雪山上遊盪，引誘其他活人殉情，好有個伴。”
他站起來：“你想看的話，我可以帶你去一個地方。但隻能遠遠看，不能靠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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