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彜族畢摩
事情鬧大了。活佛親自來到偏殿，看著流血不止的轉經筒和死去的黑山羊，臉色凝重。
“去請畢摩。”他終於說，“請涼山最好的畢摩來。”
當天下午，寺裡派車去接人。我在寺裡住下，幫忙照顧那個被山羊頂傷的喇嘛。他叫紮西，二十五歲，肩膀被羊角頂了個血洞，好在沒傷到要害。
“那隻羊……不是普通的羊。”紮西躺在病床上，虛弱地說，“它看我的眼神……像人。怨毒的人。”
“你看見什麼了？”
“它衝過來的時候，我好像看見……羊頭上有一張女人的臉。很美，但很兇。”紮西閉上眼睛，“她在哭，也在笑。”
我想起卓瑪說的故事——轉經筒裡有三個彜族人的影子。也許那隻黑山羊，也跟他們有關？
畢摩是第二天中午到的。是個六十多歲的彜族老人，瘦小精悍，臉上布滿皺紋，但眼睛炯炯有神。他穿著傳統的黑色披氈，頭纏巨大的黑色包頭，背著一個鼓囊囊的羊皮口袋。
活佛親自迎接，兩人在禪房裡談了很久。出來後，畢摩——他讓我叫他阿普（爺爺）——徑直來到偏殿佛堂。
他在轉經筒前站了很久，伸手撫摸筒身上的血跡。血已經幹了，變成深褐色。
“紫孜妮楂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什麼？”
“彜語，意思是‘美麗山羊的女兒’。”阿普說，“這是我們彜族最古老的鬼源傳說。美女紫孜妮楂被天神追求，她拒絕，被詛咒變成山羊。吃了她肉的人，都會變成害人的鬼。”
他指著轉經筒：“這個筒裡，困著一個紫孜妮楂變來的鬼。不是普通的鬼，是‘烏撒拉且’——專門吞食人魂的惡鬼。”
“那三個朝聖者……”
“他們是來喂鬼的。”阿普冷笑，“或者說，是來獻祭的。那隻黑山羊，就是祭品。但他們低估了烏撒拉且的胃口——它吃了羊，還要吃人。”
他打開羊皮口袋，裡麵是各種法器：銅鈴、竹籤、獸骨、草藥，還有一本用羊皮包裹的經書。
“今晚子時，我要做法驅鬼。”阿普說，“但需要幫忙——一個命硬的人，站在我身邊，幫我穩住法壇。”
活佛看向我：“墨老師，你……”
“我來。”我說。
阿普上下打量我，點點頭：“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，也有活人的勇氣。可以。”
四、鬼源傳說
做法前，阿普給我講了完整的紫孜妮楂傳說。
那是彜族創世史詩《勒俄特依》裡的故事。遠古時代，有個叫紫孜妮楂的姑娘，美得讓日月失色。天神阿古耶古看上了她，派使者來求婚。但紫孜妮楂已經心有所屬——她愛上了人間的英雄支格阿魯。
“天神憤怒了，降下詛咒。”阿普用低沉的聲音講述，“他把紫孜妮楂變成一隻黑山羊，讓她永遠不能以人形與愛人相見。更惡毒的是，他詛咒所有吃了紫孜妮楂肉的人，都會變成害人的鬼——烏撒拉且、維勒吉足、阿絲阿烏……十二種惡鬼，專門危害各部落支係。”
“支格阿魯呢？”
“英雄為了救愛人，殺死了黑山羊，想讓她解脫。”阿普嘆氣，“但他不知道，吃了山羊肉，他自己也會變成鬼。最後，支格阿魯變成了最厲害的惡鬼‘惹迪索夫’，開始殘殺自己的族人。”
傳說最後，是畢摩的祖師阿蘇拉則製服了惹迪索夫，把它封在祖靈洞裡。但紫孜妮楂的怨魂不散，她的血肉化成無數小惡鬼，繼續禍害人間。
“所以每個畢摩都要學《驅鬼經》，專門驅趕紫孜妮楂變來的鬼。”阿普翻開那本羊皮經書，“但這些鬼很狡猾，會附在各種物體上——樹、石頭、動物，還有……法器。”
他指著轉經筒：“這個筒裡封的烏撒拉且，可能是三百年前彜族畢摩故意封進去的，用來報復寺廟。但時間久了，封印鬆動，惡鬼就開始作祟。”
“能驅走嗎？”
“試試。”阿普沒有把握，“如果驅不走，就要連筒一起毀掉。但那樣會觸怒筒裡的佛經神力，後果難料。”
夜幕降臨。寺裡所有喇嘛都聚集在主殿念經，為今晚的法事護持。偏殿佛堂被清空，隻留下阿普、我，還有兩個幫忙的年輕喇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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