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香格裡拉到德欽的路，是我走過最險的路。大巴在瀾滄江峽穀的懸崖邊盤旋，一側是垂直的崖壁，一側是萬丈深淵。江水在穀底咆哮，聲音傳到山頂，已經變成低沉的嗚咽。
司機是個康巴漢子，一路上不停地念著六字真言。每過一個急彎，就掛一條經幡在反光鏡上。我數了數，到德欽時，車頭已經掛滿了五色經幡。
“前麵就是梅裡雪山了。”司機指著遠方。
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——雲霧繚繞間，十三座雪峰如利劍般刺破天際。最雄偉的那座，就是藏傳佛教的聖山，卡瓦格博。
“卡瓦格博是山神，也是戰神。”司機說，“他不喜歡被人征服。1991年，中日聯合登山隊想登頂，結果十七個人全死在了山上。從那以後，政府就禁止攀登了。”
“梅裡雪女是怎麼回事？”我問。
司機臉色變了變，壓低聲音：“那是山神的侍女。傳說她們住在雪線以上的冰川裡，守護著山神的寶藏。平時不出來，隻有月圓之夜，才會到山腳下跳舞。”
“跳舞？”
“嗯，跳一種很古老的舞。”司機的聲音更低了，“看見她跳舞的人，會做同一個夢——夢見自己在雪山上走啊走，最後凍死。然後第二天……有些人就真的不見了。”
車子在德欽縣城停下。這是一個典型的藏區小鎮，街道兩旁是藏式民居和經幡店。我按一個藏族作家朋友給的地址，找到了他在德欽的表哥家。
表哥叫紮西頓珠，四十多歲，臉上有高原人特有的紫紅色，眼神卻異常溫和。聽說我的來意後，他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“墨老師，雪女的事……很危險。”他倒了酥油茶給我，“上個月，我們村裡有個小夥子，晚上去牧場找走失的氂牛，看見了雪女跳舞。第二天人就不見了。找了三天，在雪線附近找到了他——人已經凍僵了，但臉上帶著笑，手裡還抓著一把雪。”
“確定是雪女做的？”
“不確定，但大家都這麼說。”紮西頓珠嘆氣，“更怪的是，找到他的地方，周圍一個腳印都沒有。就好像……他是憑空出現在那裡的。”
晚上，我住在紮西頓珠家。他家的窗戶正對梅裡雪山，月光下，雪峰泛著冷冽的銀光，像巨大的冰雕。
半夜，我被歌聲吵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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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輕很飄渺的女聲，從雪山方向傳來。不是藏語，也不是漢語，是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語言。調子哀婉悠長，像在訴說一個千年的故事。
我起身走到窗前。月光很亮，能看見遠處的雪山腳下，有一個白色的身影在移動。
她真的在跳舞。
二、冰川之舞
第二天一早，我把昨晚的事告訴紮西頓珠。他臉色凝重：“你看見她了？”
“遠遠看見一個白影。”
“算你運氣好，隻是遠遠看見。”紮西頓珠說，“如果是近距離看見，可能就回不來了。”
他帶我去了村裡的寺廟。寺廟不大，但香火很旺，殿裡供奉著卡瓦格博山神的唐卡。主持喇嘛叫格桑，六十多歲，正在給信眾摸頂賜福。
等信眾散去，紮西頓珠上前說明來意。格桑喇嘛打量我片刻，做了個請的手勢：“隨我來。”
他帶我們來到寺廟後麵的禪房。屋裡很簡陋，牆上掛著一張古老的黑白照片——是一支登山隊的合影，照片已經發黃，但還能看清那些年輕的麵孔。
“這就是1991年遇難的中日登山隊。”格桑喇嘛說，“他們出發前，我勸過他們，說卡瓦格博是神山，不能攀登。他們不信。”
他指著照片上一個日本隊員：“這個人叫清水，是隊裡的攝影師。遇難前，他說在冰川裡看見了一個白衣女子，還拍了照片。但照片洗出來後，什麼都沒有。”
“雪女？”
“可能。”格桑喇嘛說，“還有一種說法——雪女不是山神的侍女，是那些遇難者的怨魂。她們困在雪山裡，出不來，就引誘活人上去陪她們。”
他翻開一本發黃的經書：“藏經裡有記載，梅裡雪山深處有一個‘雪女國’，那裡四季冰封，住著無數雪女。她們會唱歌跳舞，引誘迷路的旅人。旅人跟著歌聲走，最後會走進冰川裂縫，永遠出不來。”
“上個月失蹤的小夥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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