寨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家家戶戶早早關門，窗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。岩諾帶我來到寨子中央的一棵大榕樹下，這裡視野最好，能看到整個寨子。
“記住，”他叮囑我，“不管聽見什麼，看見什麼，不要出聲，不要動。”
我們藏在榕樹的氣根後麵。時間一點點過去，寨子裡連狗都不叫了，隻有蟲鳴和江水的聲音。
午夜時分，雞叫響了。
“喔——喔喔——”
是從寨子東頭傳來的，聲音尖銳淒厲，確實不像正常的雞鳴，尾音拖得很長，像女人的哀嚎。
接著，西頭也響起了雞叫。然後南頭、北頭……四麵八方都響起了雞叫聲，此起彼伏，像在互相呼應。
岩諾臉色凝重：“今晚不止一隻。”
雞叫聲越來越近。借著月光，我看見寨子的小路上，出現了幾隻……雞。
但它們不是正常的雞。體型很大，有半人高，羽毛顏色詭異——黑的像墨，紅的像血，花的像屍斑。它們走路的樣子也很怪，不是雞的步態，像人，一瘸一拐的。
最恐怖的是它們的眼睛——在月光下泛著紅光，像兩團鬼火。
鬼雞們在寨子裡遊盪，每經過一戶人家，就停下來叫幾聲。有的家戶門縫裡透出燈光，但沒人敢開門。
一隻黑色的鬼雞走到我們藏身的榕樹下。它擡起頭，用那雙紅眼睛盯著我們藏身的地方，看了很久。
我屏住呼吸，心臟狂跳。
鬼雞張開嘴，發出聲音——這次不是雞叫，是女人的聲音，用景頗語說：
“哥哥……開門啊……我冷……”
岩諾身體一震。那是玉恩的聲音。
鬼雞又叫了幾聲，見沒反應，才悻悻地離開，朝著江邊走去。其他鬼軍也陸續離開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等所有鬼雞都走了，岩諾才癱坐下來，滿頭冷汗。
“它認得我。”他喃喃道，“二十年了，它還記得我是它哥哥。”
三、靈蛾
第二天，岩諾帶我去看玉恩的墳。墳在怒江邊的一處懸崖上，沒有墓碑，隻有一堆石頭壘成的小丘。墳邊長滿了野草，開著一些白色的小花。
奇怪的是，墳周圍飛舞著很多飛蛾。不是普通的飛蛾，是純白色的，翅膀上有淡金色的花紋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“這是靈蛾。”岩諾輕聲說，“景頗族認為，人死後魂魄會變成飛蟲，回家探望親人。玉恩的魂變成了鬼雞，但這些靈蛾……可能是其他死者的魂。”
他蹲下來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，倒出一些米粒，撒在墳前：“吃吧，吃了好上路。”
靈蛾們落在米粒上，翅膀輕輕扇動，像是在進食。
“為什麼玉恩的魂會變成鬼雞，而不是靈蛾？”我問。
“因為怨氣。”岩諾說，“正常死亡的人，魂魄安息，變成靈蛾回來看看，就轉世去了。但橫死的人，怨氣重，魂魄不安，就會變成害人的東西——鬼雞、水鬼、山魈……”
他指著江對岸：“那邊是墳山，寨子裡正常死亡的人都埋在那裡。每到傍晚，就有無數靈蛾從墳山飛過來，在寨子上空盤旋。老人們說，那是祖先回來看我們。”
正說著，一隻白色的靈蛾飛過來，落在岩諾肩膀上。它很小，翅膀透明，能看見裡麵的脈絡。
岩諾一動不動，任由靈蛾停著。
“這是我母親。”他輕聲說，“她死了十年了，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回來看我。”
靈蛾停了約莫一分鐘，才振翅飛走，朝著墳山方向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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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著那些飛舞的靈蛾，忽然覺得，死亡也許沒那麼可怕。如果死後真的能以這種方式回來看親人，也算一種慰藉。
但鬼雞不一樣。它們是怨魂，是未了的仇恨，是放不下的執念。
回到岩諾家，我問他：“有什麼辦法能超度鬼雞嗎？讓玉恩安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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