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德欽到怒江的公路，像是大地的一道傷疤。大巴在陡峭的懸崖邊顛簸，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怒江峽穀，江水在穀底咆哮，聲音傳上來已經變成沉悶的雷聲。另一側是隨時可能落石的山壁，崖壁上用紅漆刷著“小心落石”的警示。
司機是個傈僳族漢子，一路上不停地抽煙提神。每過一個急彎，他就往窗外吐一口唾沫，說是在祭山神。
“過了這個埡口，就是景頗族地界了。”他指著前方，“墨老師是去哪個寨子？”
“猛弄寨，找岩諾大叔。”
司機臉色微妙地變了變：“岩諾？那個‘鬼雞獵人’？”
“您認識他？”
“這一帶跑車的誰不認識他。”司機壓低聲音，“他是這一片最後一個會捉‘鬼雞’的人。但那活兒……邪性。我勸你，能不去就不去。”
“鬼雞到底是什麼？”
司機看看四周，確認車上其他乘客都在打瞌睡，才低聲說：“不是真雞，是鬼變的。景頗族傳說，冤死的女人，魂魄會化成雞的樣子，晚上在寨子附近叫。那叫聲跟真雞一模一樣，但隻要有人應聲，或者開門去看，就會被它帶走。第二天，門口隻剩一堆雞毛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岩諾的妹妹，就是被鬼雞帶走的。二十年前的事了。從那以後，岩諾就瘋了似的抓鬼雞，說要給妹妹報仇。但鬼雞哪是那麼好抓的？這些年，他越來越怪，有人說他已經被鬼雞附身了。”
車子在一個岔路口停下。司機指著一條泥濘的小路：“順著這條路走，兩公裡，就是猛弄寨。岩諾住在寨子最西頭，房子是竹子搭的，門口掛著一串雞骨頭——那就是他家。”
我道了謝，下車。小路確實難走，剛下過雨，泥漿能淹到小腿。兩旁是茂密的熱帶雨林，藤蔓垂下來，像無數條蛇。空氣潮濕悶熱，各種蟲鳴混在一起，吵得人頭疼。
走了約莫半小時，我看見了寨子——幾十棟竹樓依山而建，屋頂蓋著茅草。寨子很安靜，幾乎看不見人，隻有幾隻瘦狗在路邊趴著。
我找到寨子最西頭，果然有一棟孤零零的竹樓，門口掛著一串風乾的雞骨頭，有頭骨、腿骨、翅骨，用麻繩穿著，在風中輕輕碰撞，發出哢噠哢噠的響聲。
“有人在嗎？”我站在樓下喊。
竹樓二層推開一扇窗，露出一張臉——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皮膚黝黑，眼窩深陷，眼神銳利得像鷹。
“找誰？”
“岩諾大叔？我是墨姊言，昆明的李老師介紹來的。”
他盯著我看了很久，才說：“上來吧。”
竹梯很陡，我小心地爬上去。樓上是個大開間，牆上掛滿了各種東西：獸皮、鳥羽、獸骨，最多的還是雞毛——各種顏色的雞毛，紅的、黑的、花的，用竹篾紮成一束束，像詭異的裝飾品。
岩諾坐在火塘邊，正在烤一塊肉。肉在火上滋滋作響，散發出奇怪的香味，不是雞肉，也不是豬肉，我說不上來是什麼。
“坐。”他用竹棍指了指對麵的竹凳。
我坐下，遞上李老師的信。岩諾掃了一眼，扔進火塘：“李老頭還活著？他欠我一壇酒，十年了。”
他撕下一塊烤好的肉，遞給我：“嘗嘗。”
我猶豫了一下，接過。肉很韌，嚼起來像橡皮筋，味道……有點腥，有點甜，很奇怪。
“這是什麼肉？”
“鬼雞肉。”岩諾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齒。
我差點吐出來。
“騙你的。”他大笑，“是竹鼠肉。鬼雞沒有肉，隻有魂。”
他收起笑容，正色道：“李老頭說你是寫書的，專門收集鬼故事。那你來對地方了，猛弄寨的鬼故事，夠你寫一本書。”
“我想聽鬼雞的故事。”
岩諾沉默地往火塘裡添柴。火光照在他臉上，那些皺紋像刀刻一樣深。
“我妹妹叫玉恩，死的時候二十二歲。”他終於開口，“她是寨子裡最漂亮的姑娘，也是唱山歌唱得最好的。那年縣文工團來招人，看中了她，要帶她去昆明。但她捨不得寨子，捨不得……她的情人。”
“她的情人是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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