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怒江到獨龍江的路，是雲南最險的路。司機是個獨龍族漢子，叫孔誌清，四十來歲，臉上有高原紅，開車時嘴裡總嚼著檳榔。
“墨老師，獨龍江現在有隧道了，不用翻高黎貢山了。”他指著前方的隧道口，“但老一輩人說，隧道通了，山神的魂被驚動了，所以最近不太平。”
隧道很長，燈光昏暗，開了十幾分鐘才重見天日。一出隧道，眼前豁然開朗——深穀裡，獨龍江像一條碧綠的玉帶，蜿蜒在群山之間。兩岸是原始的森林，雲霧在半山腰繚繞。
“我們獨龍族隻有五千多人，是中國人口最少的民族之一。”孔誌清說，“女人臉上紋蝴蝶，男人紋太陽，這是祖先傳下來的規矩。但現在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，不紋了。會紋麵的老人，隻剩下十幾個了。”
車在獨龍江鄉停下。這是個很小的鄉鎮，一條街，十幾戶人家。我按一個人類學教授給的地址，找到了退休教師阿普（爺爺）家。
阿普七十多歲，臉上布滿皺紋，但精神很好。聽說我的來意，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紋麵鬼……你確定要聽這個？”他給我倒茶，茶是苦蕎茶，味道很沖。
“確定。”
“那得去問紋麵婆婆們。”阿普說，“但她們不住在鄉上，住在江上遊的寨子裡。而且……她們不一定願意見外人。”
正說著，門外傳來吵鬧聲。我們出去一看，幾個村民圍著一個年輕女子，女子懷裡抱著個嬰兒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怎麼了？”阿普問。
一個中年婦女回答：“她孩子病了，燒了三天了，鄉衛生所看不好，說要送縣醫院。但路斷了，過不去。”
阿普看了看孩子——嬰兒臉色通紅，呼吸微弱，確實病得不輕。
“去請紋麵婆婆吧。”有人說。
“紋麵婆婆能治病？”
“能。”阿普點頭，“她們懂草藥，也懂……別的。”
年輕女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抱著孩子就要往江上遊跑。阿普攔住她：“我陪你去。墨老師，你也來吧，你不是想見紋麵婆婆嗎？”
二、紋麵婆婆
我們沿著獨龍江邊的棧道往上走。路很窄，一邊是峭壁，一邊是深穀，江水在腳下轟鳴。走了約莫兩小時，眼前出現一個小寨子——隻有七八棟木屋，建在山腰的平台上。
寨子裡很安靜，隻有雞鳴和狗吠。一個老婦人坐在寨口的石頭上，正在紡線。她的臉上，布滿了藍色的紋路——從額頭到下巴，像一隻展翅的蝴蝶。
這就是紋麵婆婆。
阿普上前，用獨龍語說明來意。紋麵婆婆停下紡線，看了看嬰兒，點了點頭。她示意年輕女子跟她進屋。
我們跟進去。屋裡很暗，隻有火塘的光。牆上掛著各種草藥，還有幾張獸皮。紋麵婆婆讓女子把孩子放在竹床上，然後從牆上取下一把乾草，放在火塘裡燒。
草燒起來，冒出青煙，有股奇異的香味。紋麵婆婆用手扇著煙，讓煙籠罩孩子。然後她開始唱歌——不是獨龍語，是更古老的語言，調子古怪，像在念咒。
唱了約莫十分鐘，孩子的呼吸漸漸平穩，臉色也好了些。紋麵婆婆又從一個陶罐裡掏出黑色的藥膏，抹在孩子額頭和胸口。
“好了，今晚住這裡，明天就能退燒。”她用生硬的漢語說。
年輕女子千恩萬謝。紋麵婆婆擺擺手，看向我和阿普：“你們不是來看病的。”
“婆婆，這位是墨老師，從昆明來的，想聽紋麵鬼的故事。”阿普恭敬地說。
紋麵婆婆上下打量我，眼神銳利：“你身上……有死人的味道。很多死人。”
我一驚。
“但你不怕。”她走近一步，臉上的蝴蝶紋身在火光下彷彿在動，“你見過鬼，很多鬼。”
“是的。”
她沉默片刻，指了指屋外的石凳：“坐吧，天黑了，故事也該開始了。”
三、蝴蝶的詛咒
夜幕降臨，獨龍江峽穀升起濃霧。紋麵婆婆坐在火塘邊，臉上蝴蝶的紋路在火光中忽明忽暗，像真的在扇動翅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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